赤金河谷的春意比南方迟,但终究还是来了。冰雪消融,草芽从湿润的泥土中钻出,河谷两侧的山坡染上淡淡的新绿。然而这片本应宁静的缓冲地带,却因双方暗中的角力而暗流汹涌。
陆弘一行扮作商队,在第三日黄昏抵达苏合所在的营地。营地设在一处背风的坡地,三十几顶帐篷呈环形分布,外围设有简易的木栅和哨塔,颇有军事据点的味道。
苏合肩上的箭伤已基本愈合,只是动作还有些僵硬。见到陆弘亲自到来,他既惊讶又振奋。
“督护,您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苏合急切道。
陆弘摆手示意无妨,环顾营地:“做得不错,像个前哨的样子。拓跋野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苏合引陆弘进入最大的帐篷,摊开一张手绘的河谷地图:“拓跋野表面上收敛了许多,但暗地里小动作不断。他的牧民经常越界放牧,还故意在共管区水源处倾倒污物。我们抓了几个,他都推说是‘个人行为’。另外,他手下几个小头目最近频繁接触河谷西侧的几个小部落,似乎想拉拢他们对抗我们扶持的那几个。”
“拉拢?用什么条件?”
“许诺草场,还有……从慕容家王庭弄来的铁器和盐巴。”苏合语气沉重,“那些小部落穷怕了,很难不动心。我们虽然也给了粮食和药品,但铁器和盐巴对他们来说更有吸引力。”
陆弘沉吟。草原部落对铁器的渴望近乎本能,那是武器,是工具,是生存的保障。三江政权的铁器生产虽然规模不小,但首先要满足自身军工和建设需求,能拿出来做外交的份额有限。
“我们扶持的那几个部落,态度还坚定吗?”
“暂时还行。”苏合说,“灰岩部有巴特尔头人坐镇,加上我们给的实惠多,不会动摇。但另外两个小部落……头人私下跟我抱怨过,说拓跋野的人找过他们,开的价码很高。”
帐篷内烛火跳动,映照着陆弘沉思的脸。片刻后,他抬头:“苏合,你去安排一下,明晚我要见见那几个小部落的头人,还有……想办法请黑山部里对拓跋野不满的人过来。”
苏合一惊:“督护,这太冒险了!万一走漏风声……”
“所以要隐秘。”陆弘语气平静,“就用‘大商队头领想谈皮毛生意’的名义。至于黑山部那边的人,让灰岩部的人去牵线,他们同是草原部落,总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
苏合见陆弘心意已决,只得领命去安排。
第二天,陆弘没有闲着。他在苏合陪同下,骑马巡视了河谷南侧的地形。赤金河谷南北宽约二十里,东西绵延百余里,中间一条赤金河蜿蜒而过。河北岸地势略高,视野开阔,是理想的驻军地;河南岸则多丘陵灌木,便于隐蔽。
“如果慕容芷大军南下,这里会是重要的补给通道和侧翼掩护。”陆弘指着河北岸,“拓跋野的黑山部卡在这里,就像一根钉子。拔不掉,我们南边的防线就始终有隐患。”
苏合问:“督护是想……拔掉这根钉子?”
“不是硬拔。”陆弘摇头,“那样损失太大,而且会彻底激怒慕容芷。我是想……让这根钉子自己松动。”
傍晚,秘密会面在一处远离营地的废弃牧民营帐中进行。来的有三个小部落的头人,都是五十岁上下的草原汉子,脸上刻着风霜。还有一个黑山部的老者,据说是拓跋野的远房堂叔,因为土地分配不公,对拓跋野积怨已久。
陆弘没有暴露真实身份,只自称是“三江督护府特使”。他让人搬来几坛好酒,烤了一只全羊,先不谈正事,只喝酒吃肉。
几碗酒下肚,气氛渐渐活络。小部落头人们开始抱怨拓跋野的霸道,说他的牧民经常抢他们的草场,还威胁要断绝他们去慕容家王庭贸易的资格。
“拓跋野那小子,仗着有慕容家撑腰,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小部落?”一个头人借着酒劲骂道,“去年冬天,我部里冻死了十几头羊,想找他借点过冬的草料,他居然要我用女儿去换!”
另一个头人附和:“可不是!慕容家说是草原共主,可好处都让黑山部这种大部落占了。我们这些小族,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黑山部的老者则更直接:“拓跋野这小子,自从攀上慕容家,就把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都忘了。族里老人说话他不听,好东西都分给他的亲信。我那三百亩好草场,就被他硬划给了他的小舅子!”
陆弘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引导话题。等众人抱怨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酒碗,缓缓开口。
“各位的难处,我都听到了。三江督护府一向主张,草原各部无论大小,都该平等相待,各守其土,各安其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拓跋野背靠慕容家,行事霸道,确实令人不齿。但慕容家能给他撑腰,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他卡在赤金河谷,挡住了我们南下的路。”
“那……特使大人有什么高见?”一个头人试探着问。
陆弘笑了笑:“高见谈不上,只是有个想法:如果拓跋野在赤金河谷待不下去了,慕容家还会那么看重他吗?如果黑山部内部生出变乱,慕容家还有余力来管吗?”
帐内突然安静下来。几个头人面面相觑,老者则眼睛一亮。
“特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陆弘声音放低,“三江督护府愿意支持草原各部维护自己的权利。比如,拓跋野强占的草场,就该还给原主;被他欺凌的小部落,就该得到补偿;黑山部里受排挤的族人,就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摊在桌上:“这是督护府草拟的《赤金河谷诸部权益保障约章》。上面写明:凡承认此约章的部落,其草场边界受督护府承认和保护;可在指定口岸与三江平等贸易,享受优惠税率;若遭他部无故侵扰,可向督护府请求援助。”
头人们凑上前看。文书用汉文和草原文字并列书写,条款清晰,还盖着三江督护府的大印。
“这……这是真的?”一个头人声音发颤。
“千真万确。”陆弘正色道,“但此约章目前还不宜公开。因为拓跋野还在,慕容家还在。公开了,反而会给你们招祸。”
他看向黑山部老者:“尤其是您,巴图尔长老。您在黑山部德高望重,若能联络对拓跋野不满的族人,在部内形成一股力量……那么将来事成之后,督护府愿意支持您,或者您指定的人,成为黑山部新的头人。”
巴图尔呼吸急促起来。头人的位置,是他做梦都想得到的。但理智还在:“特使大人,拓跋野手下有五百骑兵,都是精锐。我们这些反对他的人,加起来也不过百十号人,还分散在各处……”
“所以不能硬来。”陆弘说,“要等时机。等慕容芷的主力南下,无暇北顾时;等拓跋野的兵力被牵制在河谷前线时。那时候,你们在内部发难,我们在外部策应,大事可成。”
他补充道:“当然,在这之前,督护府会提供一些必要的支持——粮食、药品、还有……少量的武器。”
最后三个字,让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会谈到深夜才散。头人们和巴图尔各自带着复杂的思绪和承诺离开。苏合送走他们后,回到帐中,担忧地问:“督护,这些人可靠吗?万一他们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人心难测,所以要有制衡。”陆弘淡定地说,“给他们的粮食和药品,分批给,每次只给维持一个月的量。武器更严格控制,只给最简易的弓箭和皮甲。而且,要让这几个小部落之间互相监督——谁要是告密,其他部落的份额就没了。”
他喝了口已经凉了的茶:“草原部落最重实利。只要我们给的利益比拓跋野多,比慕容家实在,他们就会倒向我们。当然,背叛的风险永远存在,所以我们的行动要快,要在他们动摇之前,就造成既成事实。”
苏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陆弘站起身,走到帐外。夜风吹过河谷,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黑山部的营地方向有零星火光,那是拓跋野的巡逻队。
“苏合,你说拓跋野现在在做什么?”陆弘忽然问。
“大概……在琢磨怎么给我们找麻烦吧。”
“不。”陆弘摇头,“他大概在等。等慕容芷的命令,等南边的战事结果。他这种人,看似凶狠,实则谨慎。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轻易下注。”
他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夜色,看到了数百里外正在集结的大军。
“所以我们要逼他下注。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给他制造不得不选的局面。”
同一时间,鹰回峡。
沈元舟站在刚刚加固完成的外堡城墙上,看着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山脊之后。峡谷里光线迅速暗淡,但工匠和士兵们仍在忙碌——他们在城墙上架设连夜赶制出来的改良弩机,在山腰平台搬运石弹和火油罐。
“将军,各段城墙巡查完毕,雉堞补齐,滚木擂石就位。”张魁前来禀报,“山腰平台一共十二处,已完成九处的弩机架设,剩余三处最险要的,预计明晚完工。地下通道主网络已贯通,可连通外堡、山腰各平台和主堡地基。”
沈元舟点点头:“粮草储备呢?”
“外堡地窖储粮够五百人守三个月;主堡地基下的储仓更大,但尚未完全建成,目前存粮只够千人一个月。水源方面,后山引水渠已通,但水量不大,主要还得靠蓄水池。”
“不够。”沈元舟皱眉,“慕容芷如果真来,绝不会只围不打。她一定会强攻,因为拖不起。我们必须做好被围困半年的准备。”
张魁苦笑:“将军,仓促之间,能备下这些已是不易。采石烧砖都停了,所有人力都转向战备,但有些东西……不是人多就能快的。”
沈元舟知道他说得对。建设可以赶工,但粮食的生产和储备需要时间。三江平原去年算是丰年,但两大工程消耗巨大,能匀给前线的本就不多。
“从明天起,口粮减一成。”沈元舟沉声道,“告诉弟兄们,非常时期,勒紧裤腰带。等打退了慕容家,我请他们吃三天肉!”
命令传达下去,无人抱怨。能在这里的,都是老兵或者自愿留下的工匠,谁都清楚形势。
入夜后,沈元舟没有回营帐,而是在城墙上巡视。月光清冷,照在刚刚砌好的青砖上,反射出幽幽的光。远处山腰平台传来隐约的敲击声,那是工匠在连夜安装最后一批弩机机括。
他走到一处垛口前,望向北方。漆黑的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慕容芷的大军就在那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随时可能扑来。
“将军,喝口热的吧。”亲兵端来一碗姜汤。
沈元舟接过,热气扑在脸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陆弘守陆家寨的时候。那时也是这么紧张,这么充满不确定性。不同的是,那时候他们只有三百老弱,现在却有数千精兵、坚固工事、还有一整套支撑他们的系统。
“系统……”他喃喃自语,喝了口姜汤。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或许陆弘说得对,系统最大的价值不是给出完美答案,而是让一群普通人,在极限压力下,依然能有序地做正确的事。
就在这时,北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点火光。
紧接着,两点、三点……很快,数十点火光连成一条隐约的线,缓缓向南移动。
“敌袭——!”了望哨的嘶吼划破夜空。
沈元舟放下碗,眼中寒光暴射。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