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寅时末。
铁壁城墙上还弥漫着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味。沈元舟蹲在一处垛口后,借着黎明的微光,用布蘸着清水擦拭着腰刀。刀刃上已经布满了细小的崩口,那是昨天砍断三根枪杆、劈开两面盾牌留下的痕迹。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声,医官们提着灯笼在城墙下临时搭起的医棚里穿梭,低声交谈和器械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将军。”赵小五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脸上满是疲惫,“伤亡统计……初步出来了。”
沈元舟没抬头:“说。”
“阵亡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八十六人,轻伤……轻伤没统计全,大概四百左右。”赵小五声音干涩,“东城墙破损四处,西北角两处,都连夜用木栅和土袋堵上了,但不结实。箭塔毁了一座,弩机坏了五十三张,箭矢……箭矢基本用完了,只剩下不到五百支,还是从战场上回收的。”
沈元舟将擦干净的刀缓缓归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物资呢?”
“粮还能撑十二天,盐……盐省着用能撑五天。水没问题,城里有七口井。”赵小五顿了顿,“另外,张将军的袭扰队昨晚又出去了,烧了慕容家两个小粮囤,但损失了二十骑。”
“值得。”沈元舟站起身,看向东方渐亮的天际,“慕容家的粮食也不多了。西域部落和西羌北狄的人,每天都要吃饭。拖下去,看谁先饿死。”
话虽如此,但他知道,铁壁的状况更糟。伤亡太大,尤其是老兵和弩手,这些不是短期内能补充的。物资匮乏,箭矢没了,守城就少了最重要的远程压制手段。
“给三江发急报。”沈元舟说,“请求补充箭矢,至少五千支。另外,请求调一批新训练的弩手过来,老兵带新兵,还能顶一阵。”
“可三江那边也缺人手……”
“缺也得给。”沈元舟语气不容置疑,“铁壁破了,三江门户大开,那时候缺的就不是人手了,是命。”
赵小五点头记下。
沈元舟走下城墙,来到医棚。几十顶帐篷里躺满了伤员,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医官们忙得脚不沾地,几个识字的民兵在帮忙登记伤情、分发汤药。
一个年轻医官正给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换药,士兵咬着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发出声音。沈元舟认得他,是昨天在西北角第一个登上城墙的慕容家士兵,被俘后受了伤,医官也一并救治。
“能活吗?”沈元舟问。
年轻医官擦了擦汗:“箭没伤到要害,但失血太多,又有点发热……看今晚能不能熬过去。”
沈元舟点点头,继续往里走。在一个角落的帐篷里,他看到了李石头——那个腹部中箭的年轻弩手。李石头脸色苍白,但眼睛睁着,看见沈元舟,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沈元舟按住他,“感觉怎么样?”
“疼……”李石头虚弱地笑了一下,“但医官说命保住了。就是以后……以后可能拉不开弩了。”
“那就干别的。”沈元舟说,“等伤好了,去学堂教孩子射箭,或者去驿站管马。总之,三江不会让拼命的人没饭吃。”
李石头眼圈红了,用力点头。
沈元舟在医棚里走了一圈,和能说话的伤员都说了几句。他知道,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候,对士气很重要。将军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伤,他们就会觉得自己的血没白流。
走出医棚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洒在满目疮痍的城墙上,也洒在那些忙碌的士兵和民兵身上。
沈元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指挥所。还有很多事要做:修补城墙、调配兵力、安排巡逻、制定明天的防御计划……
战争就是这样,没有停歇。
辰时,三江城,督护府。
柳明漪看着沈元舟发来的急报,眉头紧锁。五千支箭矢,还有弩手。箭矢还好说,工匠营加班加点能赶出来。但弩手……训练一个合格的弩手至少需要三个月,现在哪来的人?
她翻开名册,快速浏览。讲武堂最近一期学员刚毕业,分了三十个去铁壁,现在还剩五十个在训。各城守备队倒是可以抽调一些,但南方也不能完全空虚。
正思索着,一个吏员匆匆进来:“柳尚书,秃鹫部的人到了。巴特尔头领先行,部落的大队在后,老刀指挥派人护送的,大约傍晚能到安置点。”
“多少人?”
“巴特尔带了五十个护卫,部落大概三百多帐,一千五百人左右,老弱妇孺都有。”
柳明漪快速计算。一千五百人,安置点能容下,但粮食、住房、医疗都是压力。而且这是第一个在战时公然叛离慕容家归附的部落,意义重大,必须处理好。
“让户曹立刻调拨粮食和帐篷。”她下令,“医官署派人去安置点待命,预防疫病。学堂准备接收孩子,先教简单的汉话和规矩。另外……”
她顿了顿:“让文宣司派人去,把秃鹫部归附的过程记录下来,画成画,编成歌。这是活生生的例子,比什么宣传都管用。”
“是!”吏员领命而去。
柳明漪继续处理文书。南陈的第一批盐车昨天出发了,五天后到;岩盐矿的第二船盐今早离港,三天后到;工匠营在赶制箭矢,但生铁不够了,得从南陈买……
每一项都需要协调,都需要权衡。她感觉自己像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失衡。
“柳尚书,”又一个吏员进来,“监察院报,昨天查封的七家商行,有三家的东主愿意按官价出售囤货,请求从轻发落。”
“准。”柳明漪头也不抬,“按之前说的,既往不咎,给予‘诚信商号’认证。但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再犯严惩不贷。”
“另外两家态度强硬,说要告到督护那里……”
“那就按律处理。”柳明漪语气转冷,“罚没货物,主事人拘押候审。告诉监察院,证据要确凿,程序要合法,不能留人口实。”
“是。”
吏员退下后,柳明漪揉了揉太阳穴。她两天没好好睡觉了,眼睛发涩,脑袋发沉。但她不能停,因为前线在流血,后方就必须运转。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多么平静的画面。可她知道,这份平静,是无数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用血汗换来的。
“尚书,”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端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您该用早膳了。”
柳明漪这才感觉到饿。她坐下,慢慢喝粥。粥是普通的白米粥,小菜是咸菜和豆腐,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她想起陆弘常说的一句话:系统不是神,不能变出粮食和箭矢,但能让人和人、物和物,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方。
现在,就是考验系统的时候了。
巳时,灰狼族安置点以北三十里。
一支庞大的迁徙队伍正在缓慢南行。几百辆牛车、马车拉着帐篷、锅碗、家当,老人和孩子坐在车上,青壮男女徒步跟随,羊群和牛群被驱赶着走在队伍两侧,扬起漫天尘土。
巴特尔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不时回头看看。他的部落从来没有这样大规模迁徙过,还是在战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和疲惫,但没人抱怨——留下,就是等死;往前走,至少还有希望。
老刀派来的两百骑兵在队伍前后护卫,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里已经是三江控制区的边缘,但谁也不敢保证没有慕容家的游骑。
一个斥候飞马而来:“头领,前方五里发现一小队骑兵,大约三十骑,看装束……像是秃鹫部的人。”
巴特尔脸色一变:“他们想干什么?”
“不清楚,但打着停战的旗子。”
巴特尔沉思片刻,对身边的护卫说:“我去看看。你们保护好队伍,继续往前走,不要停。”
他带着十个护卫,策马向前。五里外的一片小丘下,果然有三十多骑等在那里。领头的巴特尔认识,是部落里的一个年轻头人,叫哈尔巴拉,以前和他儿子关系很好。
“哈尔巴拉,”巴特尔勒住马,“你来干什么?”
哈尔巴拉跳下马,单膝跪地:“头领,我是来劝您回去的。慕容大汗派人传话了,说只要您带着部落回去,既往不咎,还给我们一块更好的草场。”
巴特尔冷笑:“慕容芷的话能信?我儿子怎么死的,你忘了?”
哈尔巴拉抬头,眼中含泪:“我没忘。但头领,我们这样叛逃,整个草原都会唾弃我们!而且……而且慕容家的大军就在铁壁,万一他们打过来,三江能保护我们吗?”
“留在草原,慕容家就不会打过来了?”巴特尔反问,“她只会让我们去当炮灰,死更多的人。”
“可我们毕竟是草原人……”
“草原人也要活命!”巴特尔提高了声音,“哈尔巴拉,你看看队伍里的老人和孩子,他们走了两天,脚都磨破了,但没人说要回去。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回去只有死路一条。往前走,至少孩子能上学,老人能看病,青壮不用白白送死!”
哈尔巴拉沉默。
巴特尔下马,走到他面前:“你想回去,我不拦你。但我要告诉你,我选这条路,不是贪图三江的荣华富贵,是想给部落找一条活路。你回去告诉慕容芷,秃鹫部从此和她恩断义绝。要杀要剐,战场上见。”
哈尔巴拉看着巴特尔,又看看远处那支缓缓南行的队伍,终于咬牙:“头领,我跟您走。”
“想好了?”
“想好了。”哈尔巴拉站起来,“我儿子才三岁,我不想他长大了也只会骑马打仗。我想让他……让他像画册上的孩子一样,能读书识字。”
巴特尔拍拍他的肩:“那就上马,一起走。”
队伍继续前进。夕阳西下时,终于看到了安置点的轮廓。那里已经搭起了成片的帐篷,炊烟袅袅升起,食物的香味随风飘来。
巴特尔勒住马,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从今天起,秃鹫部就不存在了。他的族人将变成三江的百姓,住进土坯房,种地,做工,上学。
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申时,督护府书房。
陆弘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地图上做着标记。铁壁的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圈,周围是慕容家大营和投石机阵地。南线商路用蓝线标出,几个关键节点画了三角形。西部岩盐矿画了盐罐的符号,旁边标注了产量和运输时间。
他在思考破局之策。
正面战场,沈元舟守得很艰难,但暂时还能顶住。经济战,柳明漪应对得不错,物价稳住了,物资在调配。人心争夺战,秃鹫部归附是个好的开始。
但还不够。慕容芷还有两万大军,还有西域部落和西羌北狄的联军。她可以承受比三江大得多的伤亡,可以打更长时间的消耗战。
陆弘的炭笔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地方——赤金河谷。
这是规划中慕容芷要与陆弘进行沙盘推演、决定归属的地方。但现在战事提前爆发了,赤金河谷还在慕容家控制下,但守军不多。
如果能拿下赤金河谷,不仅能获得金矿资源,还能从侧翼威胁慕容家的大军,迫使她分兵防守。
但怎么拿下?铁壁的兵力捉襟见肘,不可能分兵去进攻。从南方调兵?南方要防备南陈,也不能动。
陆弘的炭笔在赤金河谷周围画了几个箭头。忽然,他想起一个人——巴特尔。
秃鹫部刚刚归附,他们的勇士熟悉草原地形,对慕容家有仇恨,而且急需立功证明自己的忠诚。
如果让巴特尔带领秃鹫部的骑兵,再配一些三江的向导和工兵,突袭赤金河谷……
风险很大。秃鹫部刚刚归附,忠诚度存疑。赤金河谷易守难攻,强攻伤亡会很大。而且一旦失败,会打击归附部落的信心。
但收益也大。拿下赤金河谷,就有了谈判的筹码,也有了侧击慕容家的跳板。
陆弘放下炭笔,在书房里踱步。系统思维讲究权衡利弊,计算概率。现在的情况是:正面死守,胜算不高;侧翼出击,风险大但有机会。
他走到桌边,开始写命令。
“一、命老刀接触巴特尔,试探其是否有意带兵袭击赤金河谷。若有意,许以重赏:拿下赤金河谷,秃鹫部可得金矿一成收益,所有参战勇士按军功授田。”
“二、命沈元舟在铁壁加强防御,不惜代价再守十天,为侧翼行动争取时间。”
“三、命柳明漪加速物资调配,尤其是箭矢和粮食,必须保证前线供应。”
“四、命文宣司加大宣传力度,把秃鹫部归附的事迹广泛传播,吸引更多部落来投。”
写完后,他叫来亲兵:“立刻发出去,加急。”
亲兵领命而去。陆弘重新走到地图前,看着赤金河谷的位置。
这是一步险棋。但战争,有时候就是要冒险。
窗外传来钟声,是报时的钟。已经是酉时了。
新的一天,将在暗流涌动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