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草原深处,“风哭口”峡谷。
风从狭窄的谷口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故名风哭口。峡谷两侧是高耸的赤色岩壁,谷底宽不过二十丈,是连接草原南北的一条隐蔽通道,只有经验最丰富的牧民和猎人才知道。
此刻,谷底一块凸出的巨岩下,十四个衣衫褴褛的人挤在一起,用最后一点干草点燃了微弱的篝火。火焰在风中摇曳,勉强驱散早春夜晚的寒意。
老刀蹲在火堆旁,用匕首削着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野兔肉。他的左脸多了一道新伤疤——三天前遭遇一小股溃兵时留下的,差点被削掉耳朵。右手的小指少了半截,是在搬雷火桶时被炸伤的,现在用破布潦草包扎着。
“老刀,咱们还剩多少粮食?”石头靠坐在岩壁上,脸色苍白。他的右腿在穿越一片沼泽时被毒蛇咬了,虽然及时处理保住了命,但整条腿肿得发亮,每走一步都疼得冒汗。
老刀翻了翻行囊:“兔肉还能吃两顿,炒面彻底没了。水还有半皮囊,省着点能喝两天。”
众人沉默。他们已经在这片草原上辗转了十天,从鹰坠崖一路向东,再折向南,试图绕过慕容芷大军的活动区域返回三江。但草原实在太大了,没有地图,没有向导,只能靠太阳和星星辨别方向,走了不少冤枉路。
更要命的是那九桶雷火。每桶百斤,需要两人抬着走。十四个人,轮流抬九桶,还要照顾两个重伤员——除了石头,还有一个叫铁柱的士兵,胸口被箭射穿,虽然箭头取出来了,但伤口反复感染,一直在发烧。
“统领他们……应该回到三江了吧?”一个年轻士兵小声问。
“肯定回去了。”老刀肯定地说,“王成那小子命硬,阎王爷都不收。他带了雷火样本,又有五个人跟着,脚程快,这会儿说不定正在三江城里吃香喝辣呢。”
他说得轻松,但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十天了,没有任何三江的消息。断龙谷那场仗到底打得怎么样?赢了还是输了?如果输了……他们这十四个人,就算回到边境,迎接他们的也可能是慕容芷的屠刀。
“老刀,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铁柱虚弱地问,声音细如蚊蚋。
“能,一定能。”老刀斩钉截铁,“老子答应过统领,要把你们活着带回去。我老刀说话算话。”
他站起身,走到岩壁边缘,望向南方。夜色深沉,草原上只有风声和远处的狼嚎。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粮食将尽,伤员恶化,追兵可能还在搜捕,而他们距离边境至少还有一百五十里。这段路,在平时骑兵一天就能跑完,但现在对他们来说,却像天堑。
“明天得找到水源和食物。”老刀盘算着,“实在不行,就只能……”
“只能什么?”石头问。
老刀沉默片刻:“只能放弃雷火桶。轻装简行,活命要紧。”
“不行!”铁柱挣扎着坐起来,“这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统领说过,这些雷火关系到战局胜负,必须送回去!”
“可带着这些桶,咱们走不快。”老刀苦笑,“每天只能走二十里,还累得半死。要是遇到追兵,跑都跑不掉。”
“那也不能丢!”铁柱激动起来,引得一阵咳嗽,“我……我就是死,也要把这些桶送回三江!不然,大牛、黑子、小顺子……他们不就白死了吗?”
提到那些战死的兄弟,所有人都沉默了。火光照耀下,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悲怆。
大牛,那个憨厚的农家汉子,为了掩护他们撤退,点燃最后一桶雷火冲向追兵。
黑子,才十八岁,箭术最好,在乌鸦岭一人射杀了七个敌人,最后被乱刀砍死。
小顺子,金狼团里最小的兵,才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母亲给的护身符。
九条命,换了九桶雷火。
现在要他们放弃这些桶,等于否定了那些兄弟的牺牲。
“不丢。”石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坚定,“咱们抬着走。一天二十里,就二十里。一百五十里,走七天,总能走到。”
他看向老刀:“老刀,你记不记得讲武堂教官说过什么?‘真正的胜利不是杀死多少敌人,而是在绝境中依然坚持该坚持的东西。’这些雷火,就是咱们该坚持的东西。”
老刀看着石头,看着这个平时话不多、关键时刻却总能说出道理的家伙,忽然笑了。
“行,听你的。抬着走。”
他重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硬得像石头的奶疙瘩——这是前天从一个废弃的牧民帐篷里找到的,一直舍不得吃。
“来,每人分一小块,泡水喝,能顶饿。”
十四个人,分了十四块指甲盖大小的奶疙瘩,就着冷水吞下。这连塞牙缝都不够,但没人抱怨。
夜深了,众人轮流守夜休息。老刀值第一班,他坐在火堆旁,擦拭着已经卷刃的短刀。
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轻微,但老刀立刻警觉起来。他示意众人隐蔽,自己趴在地上,耳朵贴地倾听。
马蹄声从东边来,约十余骑,速度不快,像是在搜索什么。
追兵?还是溃兵?或者只是普通的牧民?
老刀做了几个手势。石头带着还能动的六个人,埋伏到岩壁两侧的阴影里;老刀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守住雷火桶——如果真是敌人,他们宁可炸了桶,也不能留给慕容芷。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光照亮了谷口,十余骑的影子投射在岩壁上。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破烂的皮甲,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他身后的人也都狼狈不堪,有的缠着绷带,有的兵器都丢了。
不是追兵,是溃兵。
老刀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警惕起来——溃兵有时候比追兵更危险,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伙人也发现了火光,勒马停下。
“什么人?”刀疤脸用草原话问。
老刀用生硬的草原话回答:“过路的,歇歇脚。”
刀疤脸眯起眼睛,打量他们。火光下,老刀等人虽然穿着草原服饰,但气质明显不同——坐姿、眼神、还有那些整齐堆放的木桶,都不像普通牧民。
“你们是汉人。”刀疤脸忽然用汉语说。
老刀心中一紧,手按在刀柄上。
“别紧张。”刀疤脸下马,举起双手表示无害,“我们也是逃命的。断龙谷败了,大汗……慕容芷败了,大军溃散,我们不想死,就往北逃。”
断龙谷败了?
老刀强压住激动:“败了?三江赢了?”
“赢了,赢得惨。”刀疤脸苦笑,“死了至少两万人,剩下的全散了。拓跋雄将军护着大汗往北逃,我们这些小兵,没人管了。”
他顿了顿,看着老刀:“你们是三江军的吧?我见过你们的装束——虽然换了衣服,但那种眼神,错不了。”
老刀沉默片刻,承认了:“是,我们是三江金狼团的。”
“金狼团……”刀疤脸眼中闪过敬畏,“烧粮草、炸矿场、最后杀回断龙谷的那个金狼团?”
“你知道?”
“现在草原上谁不知道?”刀疤脸叹息,“五十个人,搅得天翻地覆。大汗最精锐的苍狼卫,追了你们一个月,硬是没抓住。最后还被你们杀回来,在断龙谷又炸又烧……”
他身后的溃兵们也窃窃私语,看向老刀等人的眼神充满复杂——有仇恨,但更多的是恐惧和敬畏。
“你们现在要去哪?”刀疤脸问。
“回三江。”
“带着这些桶?”刀疤脸指着那些雷火桶,“这是什么?”
“军械。”老刀含糊带过。
刀疤脸也没多问,反而说:“前面三十里,有慕容家的搜捕队,至少两百人,正在这一带搜查溃兵和你们这样的汉军。你们这样走,迟早被发现。”
老刀皱眉:“那怎么办?”
“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过去。”刀疤脸说,“但有个条件——带我们一起走。我们不想再打仗了,想投降三江,过安稳日子。”
老刀和石头对视一眼。带十来个溃兵?太冒险了,万一他们反水……
“我们可以交出兵器和马匹。”刀疤脸看出他们的顾虑,“只求活命。而且,我们对这一带地形熟,可以给你们带路。”
石头低声对老刀说:“可以试试。但要把他们分开,武器收缴,马匹控制。”
老刀点头,对刀疤脸说:“可以带你们,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交出所有武器;第二,马匹由我们统一管理;第三,你们十个人,分成两组,前后分开走,不能聚在一起;第四,如果耍花样,格杀勿论。”
刀疤脸毫不犹豫:“成交。”
交易达成。溃兵们交出了弯刀和弓箭,马匹被拴成一串,由石头带人牵着。刀疤脸带着五个人走在最前面带路,另外五人由老刀亲自押着走在最后。
队伍扩大到二十四人,但气氛更加微妙。三江士兵和草原溃兵之间,保持着明显的距离和警惕。
天亮后继续出发。有了刀疤脸带路,果然避开了主要通道,专走隐蔽小路。虽然绕了远,但安全。
路上,刀疤脸主动搭话:“我叫巴图,以前是灰狼族的百夫长。慕容芷征召各部参战,我们族出了五百人,现在……活着的不超过五十个。”
他语气平淡,但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为什么想投降?”老刀问。
“打够了。”巴图说,“我打了二十年仗,从十六岁开始,跟着老汗王打西羌,打南蛮,打内部叛乱,现在又打三江。我的两个儿子,一个死在打西羌,一个死在断龙谷。老婆去年病死了,我没来得及回去见最后一面。”
他望着远方:“草原上的男人,好像生下来就是为了打仗、死掉。但我想活着,想看看不打仗的日子是什么样。听说你们三江,普通百姓能种地、经商、读书,老了有官府养……是真的吗?”
“是真的。”老刀说,“我老家在三江临河县,以前是佃农,一年忙到头吃不饱。现在分了地,交了粮税还有剩,孩子还能上官办学堂认字。”
巴图眼中流露出向往:“真好。”
他顿了顿,忽然说:“我知道一个秘密,关于慕容芷的。”
“什么秘密?”
“她没回白水城。”巴图压低声音,“拓跋雄护着她,往西北去了,去‘天狼谷’。那里是慕容家最后的秘密据点,囤积了大量物资,还有一支从未动用过的私兵,约三千人,都是各部挑出来的死士。”
老刀心中一震。这情报太重要了!
“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侄子,是拓跋雄的亲卫,撤退时悄悄告诉我的。”巴图说,“慕容芷这次败了,但不会认输。她要在天狼谷休整,重新集结力量。而且……她派人去联络西羌和北狄了,想联合他们,一起对付三江。”
老刀脸色凝重。如果真是这样,那战争还远未结束。
“这个情报,我必须尽快送回三江。”他看着巴图,“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就是立了大功。督护说了,归顺者,按功劳给予田地、身份。”
巴图笑了:“我不要功劳,只要一块地,几头羊,安稳过日子。”
队伍继续前行。有了巴图等人的加入,行进速度快了不少——他们对草原太熟了,知道哪里能找到水源,哪里能猎到野物,甚至知道几个秘密的藏身处。
第三天,他们遇到了一小队真正的追兵,约五十骑。巴图主动提出由他们去引开——反正他们现在是“溃兵”,遇到搜捕队很正常。
计划成功。巴图带着五个原部下,装作慌不择路的样子,把追兵引向了错误的方向。虽然风险很大,但他们做到了。
当晚汇合时,巴图肩上中了一箭,但笑容灿烂:“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
老刀亲自给他包扎伤口,郑重地说:“巴图,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兄弟。回到三江,我请你喝酒。”
“好,一言为定。”
第七天,他们终于看到了边境的烽燧。
当那座熟悉的了望塔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十四个人,不,现在是二十四个人,全都热泪盈眶。
他们做到了。
九桶雷火,一桶不少,全部带回。
十四个人,一个不少,全部活着。
而他们带回来的,还有关于慕容芷下落和联合外族的重要情报。
当边境守军认出他们,打开营门迎接时,老刀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死去的兄弟,哭一路的艰辛,哭终于回家的喜悦。
石头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别哭了,让兄弟们笑话。”
“笑就笑吧。”老刀抹了把脸,“老子想哭就哭。”
他看向南方,三江城的方向。
统领,我们回来了。
带着雷火,带着情报,带着十四条命,回来了。
接下来,该你请我们喝最好的酒了。
夕阳下,二十四个人,九只木桶,缓缓走进营门。
他们身后,是千里草原,是九条人命铺就的归途。
他们面前,是重建的家园,是无数人用血汗扞卫的新世界。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