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三江城督护府。
紧急军事会议的气氛比上次更加沉重。长条桌上铺着断龙口工地的损失报告,字字滴血:
阵亡:守军一百九十七人,工程兵二百八十三人,民夫二百四十一人。合计七百二十一人。
重伤:三十八人(被后续搜救队发现,已送医)。
轻伤逃脱:赵四、李三等十七人。
物资损失:全部施工器械、两架投石机、一百二十张弩机、三个月的建材储备。工地被焚毁,石墙被推倒多处。
最刺痛的是,死者中有四十六名政务学堂的实习学员——他们被分配到工地学习工程管理和物料核算,第一天上班就遇袭,全部遇难,最小的才十六岁。
柳明漪看着那份学员名单,手指在颤抖。每一个名字她都认识,有些是她亲自面试录取的。那个十六岁的孩子叫陈小树,父亲是早期跟随陆弘的老兵,战死了,母亲含辛茹苦供他读书,他考上政务学堂时,母子俩抱头痛哭……
现在,名字后面划上了冰冷的红叉。
陆弘坐在主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的眼神比冰还冷。
“这是我的失误。”他开口,声音平静,“我低估了慕容芷的决心和胆量,也高估了工地防御的强度。四十六条年轻的生命……责任在我。”
沈元舟立刻站起来:“不,责任在我。我是前线总指挥,防御部署是我制定的。”
“都坐下。”陆弘抬手,“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时候。元舟,你先说说,从这次袭击中,我们学到了什么?”
沈元舟走到地图前:“学到三点。”
“第一,慕容芷的战术素养远超我们预估。她选择的时间、天气、目标、攻击方式,都是最优解。这说明她对我们的情况——换班时间、防御部署、工地弱点——了如指掌。我们有内鬼,或者她的侦察能力比我们想象得强得多。”
陆弘点头:“情报司已经在查。继续。”
“第二,我们的快速反应机制有缺陷。”沈元舟指着断龙口和周边据点的距离,“最近的快速反应基地在二十五里外,就算接到烽烟立刻出发,赶到也要两刻钟。而苍狼卫从攻击开始到撤退,只用了不到三刻钟。等援军到,他们早走了。”
“所以需要前置兵力。”陆弘说。
“对,但不能分散——分散了会被各个击破。”沈元舟说,“我建议,组建‘机动防御团’,编制两千人,全是骑兵和车载弩兵,驻扎在几个关键节点。哪里告急,半个时辰内就能赶到。”
“两千人……需要多少马匹和装备?”柳明漪问。
“至少四千匹马,因为要轮换。弩机三百具,猛火油喷射器五十具,辎重车一百辆。”沈元舟报出数字,“这还不算人员粮草。”
柳明漪飞快计算:“以目前的库存和产能,至少要两个月才能配齐。而且这会抽空其他部队的储备。”
“那就分批组建。”陆弘拍板,“先组建一个一千人的实验团,验证战术。马匹从内地调,弩机从仓库拨,不够的让将作监加班生产。”
“是。”
“第三点呢?”陆弘问。
沈元舟沉默片刻,才说:“第三,我们的士兵……缺乏对抗精锐骑兵的经验。王队正是讲武堂优秀毕业生,但面对苍狼卫,只撑了三个回合。不是他弱,是对手太强。”
他顿了顿:“我们需要更残酷、更贴近实战的训练。不能只在操场上练队列,要拉到野外,模拟被骑兵突袭、被包围、以少打多……甚至要见血。”
“见血?”赵老四皱眉,“训练中见血,会不会太……”
“总比战场上见自己的血好。”沈元舟毫不客气,“慕容芷的兵是在草原厮杀中长大的,我们的兵大多是新招的农民、工匠、流民。不狠练,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陆弘赞同:“讲武堂立刻修订训练大纲,增加对抗性演习。可以让老兵扮演‘敌军’,用未开刃的武器,涂上石灰,中招即‘死’。每月考核,不合格的淘汰。”
“是。”
“另外,”陆弘补充,“要给士兵讲清楚为什么打仗。不能光靠命令和纪律,要有信念。明漪,文宣司要做一套通俗易懂的宣传材料,告诉每一个士兵、每一个民夫:我们建设边境,不是为了扩张,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家园、父母妻儿。慕容家打过来,不会分军民,老弱妇孺都会被杀。”
柳明漪记下:“我会亲自编写。”
会议又讨论了抚恤、重建、士气安抚等具体问题。散会后,陆弘留下沈元舟和柳明漪。
“还有一件事。”陆弘看着两人,“我们太依赖‘系统’了。”
两人一怔。
“系统是工具,不是万能药。”陆弘缓缓说,“它有惯性,有延迟,有盲区。这次慕容芷就是钻了系统的盲区——她不在常规时间、常规地点、用常规方式攻击。系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所以反应慢了。”
沈元舟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要保留‘非系统’的应对能力?”
“对。”陆弘点头,“系统负责日常的、可预测的情况。但总会有意外,总会有天才对手出其不意。这时候,需要前线指挥官的临机决断,甚至需要违背流程的勇气。”
他看向沈元舟:“比如这次,如果王队正不是机械地执行‘发现敌情放烽烟、然后固守待援’的流程,而是果断放弃工地,带所有人撤退,也许能活下来更多人。”
沈元舟默然。确实,流程规定“重要节点必须死守”,但流程没考虑到敌我力量悬殊到无法守的情况。
“我要修改《边防守则》。”陆弘说,“加入一条:‘当敌军实力远超我方,且坚守无战略价值时,指挥官有权决定撤退,保存有生力量。不以丢失阵地论罪。’”
柳明漪轻声说:“但这可能被滥用……万一有人怯战,随便就撤……”
“所以要配以事后审查。”陆弘说,“撤退是否合理,由军事法庭根据实际情况判断。但至少,给一线指挥官一个选择,而不是逼他们送死。”
沈元舟深深点头:“我同意。战场瞬息万变,不可能所有情况都写在流程里。”
“另外,”陆弘揉了揉眉心,“我想去一趟边境。”
“不行!”沈元舟和柳明漪同时反对。
“太危险了。”柳明漪急道,“慕容芷刚得手,边境正乱,您不能去。”
“正因为刚得手,我才要去。”陆弘说,“我要亲眼看看被毁的工地,看看士兵和民夫的墓地,听听幸存者的讲述。坐在三江城看报告,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前线的残酷。”
他顿了顿:“而且,主帅亲临前线,对士气是巨大的鼓舞。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和他们在一起。”
沈元舟知道劝不动,只能说:“那至少要带五百亲卫,而且行程绝对保密。”
“你安排吧。”陆弘说,“三日后出发。”
“是。”
沈元舟和柳明漪离开后,陆弘独自坐在政事堂。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案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拿起那份学员名单,一个个名字看过去。陈小树、张明远、李秀兰、赵志勇……四十六个年轻人,四十六个未来,就这样没了。
他闭上眼睛。
系统能优化流程,能提高效率,能减少错误。但它无法消除战争的血腥,无法避免牺牲,无法让敌人按你的规则出牌。
这就是现实的残酷。
但正因为残酷,才更要坚持。因为放弃系统,回归混乱和野蛮,只会死更多人。
他要做的,不是创造一个完美的、无牺牲的系统——那不存在。他要做的,是让系统不断学习、进化,让每一次牺牲都有价值,让后来者能踩着前人的经验,少流一些血。
这很难,但必须做。
窗外传来钟声——是政务学堂在为遇难学员举行悼念仪式。年轻的哭声隐隐传来,刺痛人心。
陆弘站起身,整理衣冠。
他要去参加仪式,亲自向那些父母道歉。
这是他的责任。
夜幕降临,三江城灯火通明。但这一次,灯火中多了许多白色的灯笼,那是丧事的标志。
整座城都在哀悼。
而在北方草原,庆功的篝火刚刚点燃。
白水城汗廷,慕容芷举着金杯,接受部落头人们的敬酒。断龙口一役,苍狼卫只损失了二十七人,却歼灭七百多敌人,摧毁重要工地,战果辉煌。
“大汗威武!”头人们高喊。
慕容芷微笑饮酒,但眼神深处没有多少喜悦。这样的胜利,她经历过太多。杀些民兵,毁个工地,改变不了大局。
她要的是击溃三江的主力,占领他们的城池,俘获他们的领袖。
那才是真正的胜利。
“陆弘现在一定很痛吧。”她对身旁的慕容清说,“听说死了不少学堂的孩子。他最看重人才培养。”
慕容清轻声说:“姐姐,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那些孩子可能都没上过战场……”
“战争就是残忍的。”慕容芷放下酒杯,“他让那些孩子上前线,就要承担风险。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就别和我争天下。”
她望向南方,眼中寒光闪烁。
“这才刚刚开始。三月,我会让他见识真正的草原铁骑。”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这位女汗坚毅的脸庞。
南北两位领袖,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做准备。
而夹在中间的边境军民,则在鲜血和废墟中,艰难地重建生活,等待下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