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韩城郊外,一处幽静的庄园。
这里是督护府设立的“特别安置点”,环境清幽,有花园、池塘、书房,还有几个仆人照料生活。但四周有守备队暗中警戒,出入需经批准。
庄园的主人是韩冲——前韩家之主,伏牛原会战中被俘后,一直软禁在此。
今天,陆弘亲自来访。
书房里,韩冲正在练字。他五十多岁,鬓角斑白,但腰杆挺直,一身青色长衫,颇有儒将风范。见陆弘进来,他放下笔,平静行礼。
“陆督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韩公客气。”陆弘还礼,“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清静,挺好。”韩冲示意陆弘坐下,亲手斟茶,“比我想象中好多了。我以为,败军之将,要么砍头示众,要么囚禁折磨。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安身之处。”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陆弘抿了一口:“韩公是读书人,也是治世之才。三江需要人才,不会轻易毁弃。”
韩冲苦笑:“治世之才?若是,韩家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韩家败,不是败在韩公无能,是败在制度落后。”陆弘直言不讳,“韩家统治三江百年,靠的是宗族、门客、私兵,治理靠的是个人威望和人情关系。这种模式,小规模可以,规模一大,必然腐化崩坏。”
韩冲沉默片刻,点头:“你说得对。这些年,我也看到了韩家的弊病——官吏贪腐,军纪涣散,百姓困苦。我想改,但牵一发而动全身,投鼠忌器。不像你,白手起家,可以推倒重来。”
“所以,韩公可愿助我一臂之力?”陆弘开门见山。
韩冲一愣:“我?一个败军之将,阶下之囚,能助你什么?”
“韩公熟悉三江旧情,了解各州县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也知道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该防。”陆弘说,“三江新立,要消化整合旧地,需要韩公这样的人才。”
“你不怕我暗中联络旧部,图谋复辟?”
“怕,所以我要先问清楚。”陆弘直视韩冲,“韩公是想要一个虚名,还是想做一番实事?是放不下韩家的私利,还是真想让三江百姓过上好日子?”
韩冲被问住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品着,脑中闪过无数画面:韩家鼎盛时的荣耀,衰落时的挣扎,战败时的绝望,还有软禁这几个月看到的、听到的——三江的新政,百姓的笑脸,那些他曾经想实现但没能实现的改变。
良久,他放下茶杯,长叹一声:“我十六岁继承家业,三十年来,殚精竭虑,想让韩家兴盛,想让三江安定。但结果……你也看到了。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当年能像你一样,打破陈规,推行新法,会不会是另一个结局?”
“现在也不晚。”陆弘说,“三江五十万百姓,需要每一个有才能、有良心的人贡献力量。韩公若愿意,我可以任命你为‘三江咨政’,参与新政规划和旧地整合。官职不高,但有实权,能做事。”
“条件呢?”
“第一,公开宣布支持新政权,断绝与旧部的私下联系;第二,将所知韩家隐藏的财富、秘密据点、人脉关系全部交出;第三,接受监督,五年内不得离开韩城。”陆弘说,“五年后,若表现良好,解除所有限制,与其他官员一视同仁。”
韩冲笑了:“很公平。比我想象的宽容——我以为你会让我隐姓埋名,或者远走他乡。”
“人才难得。”陆弘也笑,“杀了你,除了解气,没任何好处。用你,却可能创造十倍百倍的价值。系统的方法,就是让每个人在合适的位置上发挥最大作用。”
“系统……”韩冲喃喃,“这套东西,你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不是想出来的,是逼出来的。”陆弘说,“当年陆家寨三百老弱,内无粮草,外有强敌,不想点新办法,只有死路一条。后来发现,这套办法不仅适用于求生,也适用于发展、治理、建设。于是不断总结、完善、推广,就成了今天的系统。”
韩冲若有所思:“所以,你这套东西,不是从天而降的‘神术’,而是从实践中一步步摸索出来的?”
“正是。”陆弘点头,“所有制度、流程、标准,都经历过失败、调整、再试。比如最初的贡献点制度,漏洞百出,被柳明漪改了三次才成型;比如军队训练操典,沈元舟带着老兵们一点点摸索,才找到最有效的方法。”
“这比‘神术’更可怕。”韩冲感叹,“神术可能失灵,但你这套方法,只要按步骤做,就能出成果。而且可以教,可以学,可以推广。”
“所以,韩公愿意加入吗?”
韩冲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花园。春天快来了,枝头已有点点新绿。
“我有一个要求。”他转身,“让我去看看三江城工地,看看政务学堂,看看格物院。如果这些真的如传闻中那样,我愿意为这样的三江效力。”
“可以。”陆弘也起身,“明天我派人带你去。不过,要穿便装,不要暴露身份。”
“明白。”
第二天,韩冲在两名便衣护卫的陪同下,开始了“考察之旅”。
第一站是三江城工地。当他看到那规模宏大的地基工程、整齐划一的排水沟、标准化的建筑材料时,震惊了。他不是没见过大工程,韩家也修过城墙、宫殿,但都是靠人海战术,杂乱无章。而这里的工地,井然有序,分工明确,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这些工匠……怎么这么听话?”他忍不住问陪同的吏员。
吏员答道:“我们有《工程施工手册》,每道工序都有标准流程。工匠按流程做,省心省力,还能拿绩效奖金。做得好,工资高;做不好,要返工,还可能扣钱。所以大家都认真。”
“绩效奖金……”
“对,按完成数量和质量综合评定。比如砌墙,一天砌一百块砖,质量合格,拿基础工资;砌一百二十块,质量优,拿基础工资加三成奖金;砌八十块,或者质量不合格,只能拿八成工资,还要返工。”
韩冲明白了。这是把工匠的利益和工程质量绑定,比单纯的监督有效得多。
第二站是政务学堂。他混在参观人群里,听了一堂“民事纠纷调解实务”课。教员是原刑部吏员,讲的都是真实案例:如何取证,如何适用法律,如何平衡情理法。学员们分组模拟,争辩得面红耳赤,但都遵循规则。
“这些学员,毕业后去哪?”他问旁边一个老人。
“听说分配到各县当官。”老人说,“我儿子也在里面,以前是个账房,现在学了这个,将来能当个户曹,管钱粮。比过去强,过去当官要么靠出身,要么靠贿赂,哪有咱们平民百姓的份。”
韩冲心中触动。韩家时代,官吏都是宗族子弟或门客,平民最多当个跑腿的。而这里,真正在打破阶层壁垒。
第三站是格物院。他看到学徒们在做各种奇怪的实验:测试材料强度,调配防水胶,改良农具,甚至有人在对着一堆数字和图形发呆——后来知道那是在研究几何和算术。
“这些……有什么用?”他问一个正在摆弄水车模型的学徒。
学徒头也不抬:“这个模型能找出水车叶片的最佳角度,让同样水流下出力最大。用在灌溉上,一台水车能多浇十亩地。”
“就为了多浇十亩地,花这么多时间研究?”
学徒终于抬起头,认真地说:“先生,一台水车多浇十亩,十台就是一百亩,一百台就是一千亩。三江平原有多少地?研究好了,能让多少百姓受益?这时间花得值。”
韩冲哑口无言。他想起了韩家那些钻研经史子集、吟诗作对的文人,他们觉得这些“奇技淫巧”是下等人做的事。但现在看来,谁才是真正对百姓有益的人?
考察结束,回到庄园,韩冲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主动求见陆弘。
“我想好了。”他说,“我愿意出任三江咨政。不过,我有一个建议。”
“请讲。”
“韩家旧部,还有不少人散落在各州县。他们中有能力的,可以吸纳;平庸的,给条生路;作恶多端的,依法处置。但不要搞株连,不要赶尽杀绝。”韩冲说,“我亲自写信给他们,劝他们归顺。这样既能安定人心,也能避免残余势力作乱。”
陆弘点头:“这正是我想请韩公做的。不过,要明确条件:归顺者,需交出武器、田产清册、人员名册,接受新政改编。愿意做官的,通过考核后量才录用;愿意为民的,分田安置;想离开的,发给路费,但永不允返回。”
“很公平。”韩冲说,“另外,韩家还有三处秘密仓库,里面存有粮食五万石,银钱二十万贯,以及一些古籍字画。我愿意全部献出,充作新政之用。”
陆弘有些意外:“韩公不必如此……”
“不,必须如此。”韩冲摇头,“这些财富,是韩家百年积累,但也是民脂民膏。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理所应当。我留着,反而寝食难安。”
陆弘肃然起敬:“韩公高义。既如此,我代表三江百姓,谢过韩公。”
“不必谢我,是我该谢你。”韩冲苦笑,“若不是你,我可能到死都醒不过来,还以为韩家的失败只是时运不济。现在明白了,是时代变了,老路走不通了。能有机会走新路,是我的幸运。”
正月二十八,韩冲正式出任“三江咨政”,官秩五品,隶属尚书省,负责旧地整合和人才举荐。同时,他公开写了一封《告三江旧部书》,劝诫旧部归顺新朝,顺应大势。
这封信在三江平原引起巨大震动。许多原本观望的韩家旧吏、将领,见老主人都归顺了,也纷纷投诚。短短十天,就有三百多人到韩城登记,接受改编。
柳明漪负责接收工作。她按陆弘指示,制定了一套详细的评估流程:先审查过往履历,区分有功、有过、平庸;再笔试面试,考察能力品行;最后根据评估结果,分配到合适岗位。
“这套流程,比韩家时代的‘举荐’科学多了。”韩冲观摩后感叹,“以前用人,全看关系和印象。现在有标准,有流程,有记录,公平透明。”
“但也不是完美的。”柳明漪说,“有些人笔试好但实务差,有些人实务强但不会考试。我们还在摸索平衡点。”
“已经很好了。”韩冲说,“至少,给了所有人公平竞争的机会。这比我那个时代,进步太多。”
二月初,随着韩家旧部的归顺,三江平原的整合进入快车道。各县官府陆续完成改组,新官吏上岗,新政推行。
而韩冲也渐渐融入了系统。他开始参与尚书省会议,提出建议;协助柳明漪整理旧档案,梳理人脉关系;甚至偶尔去政务学堂讲课,讲“传统治理的得失”。
有一次课后,一个年轻学员问他:“韩先生,您从旧时代走来,觉得新时代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韩冲想了想,答道:“旧时代,权力是个人的,制度是为人服务的;新时代,权力是制度的,人是为制度服务的。听起来后者冰冷,但实际上,后者更公平,更持久,更能保护普通人。”
学员似懂非懂。
韩冲笑了笑:“以后你们会明白的。好好学,你们正在参与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伟大实验。”
窗外,春雪消融,草木萌芽。
新旧交替,往往伴随着阵痛和迷茫。但只要有向前的勇气,有包容的智慧,有实干的精神,再厚的冰层也会融化,再硬的土壤也会长出新的希望。
系统征途,就是这样,把敌人变成伙伴,把阻力变成动力,把旧时代的遗产,转化为新时代的基石。
因为系统的核心,不是排斥,而是整合;不是毁灭,而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