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距离新年只剩两天。韩城内外张灯结彩,年味渐浓。
但在政务学堂里,气氛却异常紧张。三百多名学员正襟危坐,面前摊开试卷,提笔疾书——这是政务学堂第一届学员的毕业考试。
考场设在学堂大礼堂,桌椅整齐排列,每张桌子间隔三尺,防止抄袭。监考官有二十多人,除了学堂教员,还有尚书省抽调来的官吏。柳明漪亲自担任主考官,在考场内来回巡视。
考试科目包括五门:策论、算术、律法、公文写作、实务案例分析。每门考试两个时辰,今天考的是策论和算术。
策论题目是:“今有三江新立,北有强邻,南有未服,内需建设,外需安邦。若你为县令,当以何者为先?请详述施政思路及依据。”
这个题目很实际,考察学员的综合分析能力和解决问题的思路。学员们埋头苦思,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奋笔疾书。
柳明漪走到一个学员身边,驻足观看。这个学员叫李岩,二十出头,原是韩城书吏之子,家境贫寒但刻苦好学。他正在草稿纸上列提纲:
一、首要任务:安定民心,恢复生产。
依据:民为邦本,食为天。无民心则政令不行,无生产则百业不兴。
措施:1.清查户口田亩,确保赋税公平;2.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修水利道路;3.推广新农具、良种……
二、次重任务:整顿吏治,建立秩序。
依据:县衙为政令执行之末梢,吏治清则政令通。
措施:1.制定《县衙办事流程》;2.设立公开告示栏,公示政务;3.每月初一、十五,县令公开接访……
三、兼顾任务:加强防卫,发展商贸。
依据:无安全则无发展,无商贸则无繁荣。
措施:1.编练乡勇,加强巡逻;2.整顿市场,打击欺诈;3.改善道路驿站,便利商旅……
柳明漪微微点头。思路清晰,有主有次,而且每项措施都有依据,不是空谈。她继续巡视,发现学员们水平参差不齐。有的像李岩这样条理分明,有的则东拉西扯,还有的干脆照搬课本上的套话。
这就是教育的价值——把零散的经验变成系统知识,把优秀者的思维方法教给更多人。
两个时辰后,策论考试结束。学员们稍作休息,接着考算术。
算术试卷包括四则运算、比例计算、面积体积计算、简单利息计算等,都是实际工作中会用到的。比如有一题:“某县有田八万亩,今年推行新农具,预计增产一成五。若亩产原为两石,增产部分官府收购价每石八百文,问全县农户可增收多少贯?”
这题考的是综合运算能力和对政策的理解。学员必须知道“一成五”是15%,会计算总产量和增产部分,还要会把文换算成贯(一贯=1000文)。
柳明漪注意到,有的学员算得很快,有的则抓耳挠腮。她特别关注了几个女学员——政务学堂破例招收了三十二名女学员,都是识字明理的女子,主要培养她们从事文书、档案、教育等工作。
其中一个女学员叫苏婉——不是医疗队那个苏婉,是同名不同人。她是韩城布商之女,从小帮父亲记账,算术特别好。只见她提笔疾书,不到一刻钟就做完一半题目。
柳明漪心中欣慰。系统要打破的,不仅是旧有的权力结构,还有对能力的偏见。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能做,只要给她们机会和培训。
考试持续到傍晚才结束。学员们交卷离场,或兴奋或沮丧。柳明漪回到尚书省,立即组织教员们开始阅卷。
阅卷也有标准流程:每份试卷由两名教员独立评阅,分数取平均值;如有争议,交主考官裁定;策论评分按“立意、条理、论据、文采”四项分别打分,避免主观偏好。
“柳尚书,您看这份。”一个教员递过一份策论试卷。
柳明漪接过,快速浏览。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但细看内容空洞,多是套话。她翻到最后,看到署名:王崇文。
她有点印象。这个王崇文是韩城一个落魄士人之子,读过不少书,但眼高手低,平时在学堂就喜欢夸夸其谈。
“给多少分?”
“按评分标准,‘立意’中等,‘条理’清晰但无新意,‘论据’薄弱,‘文采’上等。综合……丙等。”
柳明漪点头:“就按这个评。系统需要的是能做实事的人,不是只会写文章的人。”
另一个教员递来一份算术试卷:“这个学员,苏婉,全对。而且解题步骤清晰,有些方法比我们教的还简洁。”
柳明漪看了看,果然每道题都解得漂亮。她想起苏婉在考场上的表现,心中有了打算。
阅卷工作进行到深夜。初步统计,三百二十名学员中,预计能毕业的有二百八十人左右,淘汰率约12%。这个比例在预期范围内——政务学堂不是镀金的地方,是真要培养能用的人才。
柳明漪正揉着发酸的眼睛,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锋一身寒气闯了进来,脸色凝重。
“柳尚书,陆督护在吗?”
“在督护府。出什么事了?”
“北边……出事了。”赵锋压低声音,“我们安排在黑狼部的眼线传来密报,慕容家正在秘密调动部队,集结地点在落鹰峡以北一百里的苍狼原。规模……估计有五千骑兵。”
柳明漪心中一紧:“不是刚签了和平协议吗?”
“协议签了,但没说不让练兵。”赵锋冷笑,“赫连铁树前脚走,后脚就调动部队,摆明了是做给我们看。而且,我们的人发现,慕容家的斥候活动频率增加了一倍,最近三天,有至少十支小队越过缓冲区侦察,虽然没越界,但明显是挑衅。”
柳明漪立刻起身:“走,去见陆大哥。”
督护府书房,陆弘和沈元舟正在研究北境地图。见柳明漪和赵锋进来,沈元舟直接说:“老陆,看来慕容芷那女人憋不住,想试试咱们的斤两。”
陆弘神色平静:“情报可靠吗?”
“可靠。”赵锋说,“我们有两个独立情报源都确认了。另外,白云部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慕容家正在拉拢他们,许诺如果开战,战后分给他们三江的土地。”
“白云部答应了?”
“暂时没有,但态度暧昧。”
陆弘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苍狼原到落鹰峡,再到北境铁壁。“五千骑兵……如果是试探性进攻,规模太大;如果是全面进攻,规模又太小。沈元舟,你怎么看?”
沈元舟盯着地图,缓缓说:“我猜,慕容芷在玩心理战。她派使团来,签协议,麻痹我们;同时调兵,制造紧张,看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慌乱,她就能找到破绽;如果我们强硬,她就说是在练兵,没违反协议。总之,进可攻,退可守。”
“那我们怎么应对?”
“第一,北境驻军进入二级戒备,但不大规模增兵,避免刺激对方。”沈元舟说,“第二,加强侦察和反侦察,只要他们的斥候不越界,我们就不动手,但全程盯死。第三,派韩青去一趟白云部,重申我们的承诺——保持中立,战后贸易优惠;如果倒向慕容家,就是敌人。”
陆弘点头:“可以。另外,把慕容家调兵的消息,通过商队散布出去。不用添油加醋,就说事实。让三江百姓知道,北边不太平,官府有准备。这样既凝聚民心,也给慕容家压力——她要是真打,就得背负撕毁和平协议的名义。”
柳明漪问:“需要调整财政预算吗?如果开战,军费会增加。”
“暂时不用。”陆弘说,“但如果局势恶化,可能需要启动应急储备金。明漪,你做个预案,万一开战,哪些建设可以暂缓,哪些必须继续。”
“明白。”
“还有,”陆弘看向赵锋,“加强对慕容家内部的渗透。我要知道,这次调兵是慕容芷的个人决定,还是草原各部的共同意愿。如果是后者,麻烦就大了。”
赵锋点头:“已经在做了。我们策反了一个慕容家千夫长的亲兵,虽然接触不到核心,但能听到些风声。”
众人讨论到半夜,制定了详细的应对方案。离开督护府时,柳明漪抬头望向北方夜空。那里漆黑一片,仿佛隐藏着无数危险。
但她心中并不害怕。系统经历过太多危机,每一次都挺过来了。这一次,也一样。
因为系统不是某个人,而是一套方法、一群人、一种精神。只要方法在、人在、精神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腊月二十九,政务学堂毕业考试成绩公布。
红榜张贴在学堂门口,围满了学员和家属。有人欢呼雀跃,有人黯然神伤。苏婉挤到前面,在第一排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总评甲等,算术满分,策论甲等。
她眼眶湿润了。作为女子,能被允许参加考试已经不易,能取得这样的成绩,更是对她能力的最大肯定。
“苏姑娘,恭喜啊!”旁边有人祝贺。
苏婉擦擦眼角,转头看到李岩。李岩也考了甲等,排名第五。
“同喜。”她微笑,“李公子准备去哪里任职?”
“我想申请去南方新附的县。”李岩说,“那里最需要人手,也最能锻炼人。苏姑娘呢?”
“我……”苏婉犹豫,“我想去户部,或者工部,做计算、记账的工作。但不知道女子能不能进中枢。”
这时,一个吏员走过来:“苏婉姑娘,柳尚书请你去一趟。”
苏婉心中忐忑,跟着吏员来到尚书省。柳明漪正在批阅文件,见她进来,放下笔。
“苏婉,你的成绩很好,尤其是算术。”柳明漪开门见山,“我想让你进户部,负责三江城建设的财务核算。这是个重要岗位,需要细心、耐心,还要懂工程。你愿意吗?”
苏婉愣住了:“我……我可以吗?户部从没有女子任职。”
“现在有了。”柳明漪微笑,“系统用人,唯才是举。你若有能力,就该在合适的位置上发挥。不过我要提醒你,这个工作很辛苦,要经常跑工地,要和工匠、商人打交道,可能会遇到偏见和刁难。你有心理准备吗?”
苏婉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有!我不怕辛苦,也不怕偏见。只要能做事,能证明女子也能为国效力,我什么都愿意!”
“好。”柳明漪点头,“年后上任。这几天你先熟悉一下三江城的财务资料。”
苏婉离开时,脚步轻快,仿佛要飞起来。她没想到,自己真的能进入中枢,做有意义的工作。这不是因为她是女子,也不是因为她父亲是谁,而是因为她的能力。
这就是系统。公平,透明,给每个人机会。
同一天,韩青奉命前往白云部。他带着护卫队和礼物,还有柳明漪亲自拟定的贸易优惠条款。
出发前,陆弘叮嘱他:“此去有两个任务。第一,稳住白云部,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第二,探听慕容家内部的真实动向。记住,安全第一,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回。”
韩青点头:“督护放心,我明白。软硬兼施,有理有据,这是您教我的外交方法。”
“还有,”陆弘顿了顿,“如果见到白云部首领,告诉他:三江愿意与所有遵守规则的邻居和平共处。但如果有人想破坏规则,我们也有能力维护规则。”
“是!”
韩青出发了。马车向北,驶向茫茫雪原。车辙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但很快就被风雪掩盖。
而在北方,苍狼原上,五千慕容家骑兵正在集结。战马嘶鸣,刀枪如林。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隐藏在远处的“山雀”小队成员用望远镜看在眼里,记录在羊皮纸上。
更远处,落鹰峡南岸,北境铁壁的烽火台上,守军已经增加了三倍。改良弩机擦得锃亮,箭矢堆成小山。士兵们表情严肃,但眼神坚定。
他们知道,和平很脆弱,需要实力来扞卫。而他们,就是那道扞卫和平的墙。
腊月三十,除夕。
韩城内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准备年夜饭。督护府也张灯结彩,陆弘宴请所有在韩城的核心成员,算是团圆饭。
宴会上,大家暂时放下政务军务,说说笑笑。沈元舟讲起当年在边军的糗事,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周大山展示他给女儿做的新年礼物——一个会点头的木偶,机关精巧。柳明漪则带来了政务学堂学员们写的新春贺词,文采飞扬。
陆弘举杯:“这一年,大家辛苦了。我们打下了三江平原,建立了督护府,开始了三江城建设。这一切,都是各位和万千将士百姓共同努力的结果。我敬大家!”
众人举杯共饮。
放下酒杯,陆弘继续说:“明年,挑战会更多。北边不会太平,内部建设任务繁重,新制度需要磨合。但我相信,只要我们保持系统的方法——实事求是,团结协作,持续改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为了三江,为了更好的明天!”
“干杯!”
酒杯碰撞声中,旧的一年即将过去,新的一年即将到来。窗外,雪花飘落,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原野,仿佛给大地盖上了一层洁白的棉被。
而在棉被之下,种子正在沉睡,等待春天的萌发。
系统也是这样。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无数力量在汇聚,无数可能正在孕育。
这场征途,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走得坚定。
因为前方,是所有人都相信的、更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