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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韩城督护府。

陆弘正在审阅柳明漪提交的《尚书省组织架构与职责章程》草案,沈元舟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老陆,北边有动静了。”

陆弘放下笔:“慕容家?”

“对。”沈元舟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境铁壁以北二百里处,“我们的侦察队发现,慕容家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正在南下,打着使节旗号,但护卫精锐,行军速度很快,估计三天后就能到边境。”

“使节?”陆弘挑眉,“打了这么多年,终于想起来正式派使团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沈元舟哼了一声,“我看是来探虚实的。咱们刚灭了韩家,统一三江,慕容芷那女人肯定坐不住了,想亲自掂量掂量咱们的斤两。”

陆弘沉吟片刻:“使团领头的是谁?”

“情报还不确定,但应该是慕容家的核心人物。”沈元舟说,“老陆,咱们怎么接待?按最高规格,还是……”

“按平等邻邦的规格接待。”陆弘说,“不卑不亢。你安排一队骑兵到边境迎接,护卫他们到韩城。路上可以‘顺便’让他们看看咱们的驿站、道路、屯田——既然要探虚实,就大大方方让他们看。”

沈元舟咧嘴笑了:“你这招高。看得到,学不会,更着急。”

“另外,通知柳明漪,准备接待宴会和会谈场地。”陆弘继续说,“周大山那边也打个招呼,三江城工地加强保卫,但正常施工,不用刻意遮掩。”

“明白!”

沈元舟正要离开,陆弘叫住他:“元舟,你对慕容芷这个人,了解多少?”

沈元舟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表情复杂:“二十年前打过交道。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跟着她爹慕容雄来边境巡视。我远远见过一面,骑术精湛,箭法了得,一点也不像闺阁女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后来她爹死了,她一个女人在草原上杀出一条血路,收服各部,成了北境霸主。这些年跟咱们摩擦不断,但每次交手都占不到便宜——这女人用兵,狠、准、刁钻,而且……不怕死。”

“不怕死?”

“有一次小规模冲突,她亲自带队冲锋,胸口挨了一箭,硬是撑着指挥完战斗才倒下。”沈元舟说,“都说她是‘苍狼之女’,我看比狼还狠。”

陆弘若有所思:“这样的对手,派来的使节肯定不简单。通知赵锋,加强情报收集,我要知道使团里每个人的背景、性格、特长。”

“已经在做了。”

沈元舟离开后,陆弘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下雪。

慕容芷……这个名字,在系统建立的早期就时常出现在情报里。她就像北方的苍狼,敏锐、坚韧、致命。现在,这头狼终于要正式面对她看不懂的对手了。

三天后,腊月十八,慕容家使团抵达韩城。

使团规模五百人,其中三百是精锐护卫骑兵,个个虎背熊腰,马术娴熟。另外两百人中,有文官、译官、侍从,还有几个穿着古怪长袍的人——后来情报确认,是慕容家的萨满和学者。

使团首领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壮硕男子,名叫赫连铁树,是慕容芷的表兄,也是她麾下“苍狼卫”的副统领。此人以勇猛着称,但据说粗中有细,并非纯粹的莽夫。

沈元舟亲自率领五百骑兵在城外十里亭迎接。两支骑兵相遇时,气氛瞬间紧张。慕容家的骑兵目光锐利,手始终不离刀柄;三江的骑兵则面无表情,但阵型严密,毫无破绽。

“赫连将军远道而来,辛苦。”沈元舟策马上前,抱拳行礼。

赫连铁树还礼,声音洪亮:“沈将军,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寒暄几句,沈元舟便引着使团入城。进城时,赫连铁树特意观察了韩城的城防——城墙加固过,箭楼新建,瓮城完备。街道干净整洁,商铺林立,行人往来有序,完全没有边境军寨的破败感。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

使团被安排在韩城驿馆——这是专门为接待外宾新建的院落,条件不错,但四周有守备队暗中警戒。赫连铁树对此心知肚明,并不在意。

当天下午,陆弘在督护府正厅接见使团主要成员。

赫连铁树带着三名副使和两名译官入内。他第一次见到陆弘,不禁仔细打量——这个传闻中凭借“妖法”或“奇术”迅速崛起的三江之主,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慕容家使臣赫连铁树,见过陆督护。”赫连铁树按草原礼节躬身。

陆弘起身还礼:“赫连将军不必多礼。远来是客,请坐。”

双方落座。侍女奉上茶点——不是草原常见的奶茶,而是清茶。赫连铁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皱眉,显然不习惯这种清淡味道。

“不知慕容将军派贵使前来,有何指教?”陆弘开门见山。

赫连铁树放下茶杯,正色道:“我家主人听闻陆督护一统三江,特派在下前来祝贺。草原与三江毗邻而居,理应和睦相处,互通有无。另外……我家主人还有一封亲笔信,要我当面呈交督护。”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信封,双手奉上。信封用蜡封缄,印着一个狼头图案。

陆弘接过信,并不急着拆开,而是放在案上:“多谢慕容将军美意。三江与草原确实应该和睦相处,但前提是互不侵犯,尊重边界。近年边境摩擦不断,希望今后能有所改善。”

赫连铁树表情不变:“边境之事,多是误会。我家主人也希望划定明确界线,避免冲突。”

“那就好。”陆弘点头,“贵使远来辛苦,今晚督护府设宴为各位接风。具体事宜,可慢慢商议。”

接见时间不长,礼节性大于实质性。赫连铁树回到驿馆后,立刻召集副使密谈。

“你们怎么看这个陆弘?”他问。

一个年长的副使捋着胡须:“深不可测。按说新胜之人,难免骄狂,但他沉稳得可怕。说话滴水不漏,既不失礼,也不退让。”

另一个年轻的副使补充:“还有韩城的治理。我们一路走来,道路平整,驿站完备,农田井然有序。百姓面色红润,见到军队不躲不避——这说明他们不怕打仗,而且对官府很有信心。”

赫连铁树沉默片刻,说:“我进城时仔细观察了城防和驻军。城墙坚固,守军纪律严明,绝不是乌合之众。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他们的士兵装备很统一——弓弩、刀枪、甲胄,制式完全一样,连绑腿打法都一样。”

“这意味着他们能大规模标准化生产军械。”年长副使脸色凝重,“这比我们厉害。咱们的勇士虽然勇猛,但装备五花八门,好刀好甲只有将领和亲兵才有。”

“还有那些奇怪的建筑。”年轻副使指着窗外,“我打听过了,他们在城南建了什么‘格物院’,专门研究奇技淫巧;城东有‘政务学堂’,培养官吏;城西有‘匠作营’,现在改叫‘将作监’,据说正在建一座新城。”

赫连铁树走到窗边,望向远方:“这些情报,必须原原本本带回去。主人说得对,这个陆弘,不是寻常对手。他不靠个人勇武,不靠神灵庇佑,靠的是一套我们看不懂的方法。”

“那明天的谈判……”年长副使问。

“按主人的吩咐,试探他们的底线。”赫连铁树说,“一要划定边界,二要开放贸易,三要……看看他们对北方草原的态度。”

当晚的接风宴在督护府宴会厅举行。三江方面出席的有陆弘、柳明漪、沈元舟、周大山等核心成员;慕容家方面除了赫连铁树和副使,还有几个萨满和学者。

宴会菜肴丰盛,但以汉地菜系为主。赫连铁树等人吃得不太习惯,但礼貌性地称赞了几句。

席间,一个慕容家学者突然问:“听闻贵处有‘格物院’,专研天地之理。在下对天文历法略有涉猎,不知可否请教?”

众人的目光投向陆弘。陆弘微笑:“格物院确实研究天文。不过今日宴饮,谈这些未免枯燥。若贵使有兴趣,明日可安排参观。”

“那就多谢了。”学者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另一个萨满模样的人则盯着宴会厅角落的火盆看。那火盆烧的不是木柴,而是一种黑色的石块,火焰旺盛,几乎没有烟。

“这是何物?”萨满忍不住问。

周大山答道:“这叫‘石炭’,是从山里挖出来的,耐烧,热量高。我们现在炼铁、烧窑都用这个。”

“石炭……”萨满喃喃自语,眼中露出贪婪之色。草原缺木材,如果能用这种黑石头取暖烧饭,那将是巨大的优势。

沈元舟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想看就让你看,但想学?门都没有。石炭开采、运输、使用,都需要配套的技术和设施,光知道有这种东西没用。

宴至中途,赫连铁树举杯:“陆督护,我敬你一杯。草原男儿敬重英雄,你白手起家,几年间创下这般基业,令人钦佩。”

陆弘举杯回敬:“赫连将军过奖。三江能有今日,非我一人之功,是万千将士百姓同心协力的结果。”

“说到百姓,”赫连铁树话锋一转,“我们一路行来,见三江百姓安居乐业,实在羡慕。不知贵处的税赋如何?牧民最怕苛捐杂税。”

柳明漪接过话头:“三江实行《统一税制》,田税按产量十五税一,商税按交易额十税一,没有杂税。军户、匠户、孤寡老人另有减免。所有税赋标准公开张贴,官吏不得多收一文。”

赫连铁树心中一震。十五税一?这比草原各部首领收取的贡赋低得多!难怪百姓愿意跟着他们干。

他强作镇定:“如此仁政,实在难得。不知可否让我们学习借鉴?”

“税制章程可以给贵使一份。”柳明漪微笑道,“不过草原与三江情况不同,生搬硬套恐难见效。需因地制宜。”

话说到这份上,赫连铁树知道不能再深问,否则显得太过急切。他转移话题,谈起草原的风土人情,宴会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宴会持续到深夜才散。赫连铁树回到驿馆,立刻让人拿来纸笔,将今天的所见所闻详细记录下来。

“这个陆弘,还有他手下那些人,都很不简单。”他对副使们说,“说话做事有条有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职责,配合默契。就像……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那我们该怎么办?”年轻副使问。

“按计划行事。”赫连铁树说,“明天开始正式谈判。边界、贸易、互不侵犯,这些都要谈。但最重要的是,摸清他们的底——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是固守三江,还是志在天下?”

窗外,北风呼啸。韩城的冬夜很冷,但驿馆里烧着石炭,温暖如春。

赫连铁树却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临行前慕容芷对他说的话:

“铁树,你要看清楚,那个陆弘建的到底是一个国家,还是一套……可以复制的方法。如果是后者,那他就是草原千年来最危险的敌人。”

当时他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有点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