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清晨。
沈元舟看完周大山的劝降方案,沉吟良久。方案很详细,分三步:第一步,利用俘虏韩猛等韩家军官写信劝降;第二步,派人潜入韩城散布消息,分化守军;第三步,正式发出劝降书,限期三日。
“方案不错,但有个问题。”沈元舟放下文书,“太温和了。韩家现在还有两千守军,粮草充足,不会因为几封信就投降。”
周大山站在帅帐中,有些紧张:“将军的意思是……”
“要加码。”沈元舟说,“除了这些,还要让韩家知道,他们没有希望。第一,把野狼谷的战俘组织起来,让他们在韩城外喊话,讲述我们如何优待俘虏;第二,在韩城四周点火造势,假装大军围城;第三,放出消息,说慕容家正在集结兵力,准备南下捡便宜。”
他顿了顿:“韩家现在最怕两件事:一是城破后家族不保,二是被慕容家背后捅刀。我们要把这两点都利用起来。”
周大山恍然大悟。这就是经验,是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修改方案。”
“不用改了,就按我说的做。”沈元舟起身,“你去负责战俘喊话的事,今天中午之前准备好。另外,让情报组的人准备进城散布消息。”
“是!”
周大山领命而去。走出帅帐时,他感到一阵兴奋——他的方案被采纳了,虽然做了修改,但核心思路被认可了。这就是成长。
上午,韩城外三里处,一片空地上。
三百多名韩家战俘被集中在这里,他们被告知,只要配合喊话,战后可以优先释放,还可以分地。这个条件对大多数俘虏来说很有诱惑力——他们当兵本来就是为了吃饱饭,现在有机会分地,那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各位兄弟,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是被迫当兵的。”周大山站在一个土台上,对着俘虏们讲话,“韩家败了,这是事实。但系统不会为难你们,只要放下武器,愿意归顺,就是自己人。你们看——”
他指着远处系统军队的营地:“我们的士兵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我们的士兵住什么,你们就住什么。系统讲的是公平,是规矩,不是谁出身好就高人一等。”
俘虏们窃窃私语。他们确实看到,系统军队的士兵伙食不错,有干粮有肉汤,而且军官和士兵吃的都一样。这在韩家军队里是不可想象的——军官顿顿有肉,士兵能吃饱就不错了。
“现在,韩城里还有你们的兄弟,你们的同乡。”周大山继续说,“你们想不想救他们?想不想让他们也有一条活路?”
“想!”有人喊道。
“好。”周大山点头,“那就对着韩城喊话,把你们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都喊出来。让他们知道,投降不可耻,活命才重要。”
中午时分,三百名俘虏被带到韩城北门外一里处,开始对着城墙喊话。
“城里的兄弟们!我是王家庄的王老五!我投降了,系统没杀我,还给我饭吃!”
“我是李家庄的李二狗!系统说了,投降就能分地!每人五亩!”
“别打了!打不过的!野狼谷三千人都没了,我们这两千人顶什么用?”
“韩世明早就跑了!韩冲也想投降!兄弟们,别为那些老爷们卖命了!”
喊声此起彼伏,传上城墙。守城的韩家士兵面面相觑,眼神复杂。他们认出了喊话的人,确实是曾经的战友、同乡。那些人还活着,而且看起来过得不错。
军心动摇了。
与此同时,韩城四周升起了几十处烟柱——那是系统军队在点火造势,假装大军围城。虽然实际兵力只有一千多,但烟雾缭绕,看起来像是千军万马。
更致命的是,城里开始流传各种消息:有人说看到慕容家的骑兵在南边出现,有人说韩冲已经秘密和陆家寨谈好了条件,还有人说韩世明要回来夺权,正在联系城里的内应。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人心惶惶。
韩冲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的烟柱,听着俘虏的喊话,脸色铁青。他知道,这是心理战,是攻心计。但他更知道,这套计策很有效。
“家主,士兵们情绪不稳。”韩宁低声报告,“已经有好几拨人偷偷溜下城墙,想逃跑。”
“抓回来,当众处决。”韩冲的声音冰冷。
“可是家主,这时候杀人,恐怕……”
“杀!”韩冲打断他,“跑一个杀一个,跑十个杀十个。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腿快,还是我的刀快。”
韩宁看着家主,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也很可怕。但他知道,韩冲已经疯了——被压力逼疯了,被绝望逼疯了。
“是……”他艰难地应道。
但命令还没执行,新的消息传来了:韩青回来了。
“公子带回了沈元舟的答复。”侍卫报告。
“让他来见我。”
不久,韩青风尘仆仆地登上城楼。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但眼神依然清澈。
“父亲,沈元舟同意了您的前两个条件,但第三个条件……”韩青顿了顿,“他说,善待百姓是系统的一贯原则,不需要特别承诺。而且,他要求您今天日落之前开城投降,否则明天攻城。”
“今天日落之前?”韩冲冷笑,“他倒是着急。”
“父亲,我们没有选择了。”韩青低声说,“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城外烟尘四起,至少有三四千人。而且俘虏喊话,城里军心已乱。再拖下去,恐怕不等他们攻城,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韩冲没有回答。他看着城外,看着那些烟柱,看着远处的系统军营。良久,他轻声问:“青儿,你说,韩家真的完了吗?”
韩青心中一痛:“父亲,韩家作为一个政权,确实完了。但韩家作为一个家族,还能延续下去。沈元舟承诺,只要归附,韩家宗室可以保留性命和部分财产,子孙后代可以参加科举,可以参军,可以有正常的前途。”
他顿了顿:“这比城破人亡,好太多了。”
这话说得很现实,也很残酷。韩冲知道儿子说得对,但他就是不甘心。韩家几百年的基业,就这样断送在自己手里?
“父亲,时间不多了。”韩青催促,“日落之前,必须做决定。”
韩冲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想起祖父,想起韩家历代先祖。他想起了韩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想起了自己从小在这里长大的点点滴滴。
然后,他睁开眼睛,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开城投降。”
“父亲!”韩青又惊又喜。
“但我有个条件。”韩冲看向儿子,“我要亲自去见沈元舟,亲自谈投降的细节。另外,开城之前,我要在祠堂祭祖,向列祖列宗告罪。”
“这……沈元舟会同意吗?”
“他必须同意。”韩冲说,“否则,我就焚城自尽,让韩城变成一片焦土,让他什么也得不到。”
这是最后的筹码,也是最后的尊严。
韩青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我这就去传话。”
消息很快传到沈元舟那里。听到韩冲要亲自来谈判,还要祭祖,沈元舟笑了。
“这个韩冲,倒是有骨气。”他对周大山说,“答应他。告诉他,只要开城投降,一切好说。但日落之前,必须开城。”
“是!”
命令传回韩城。韩冲得知沈元舟答应了,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韩家的历史,今天就要画上句号了。
下午,韩家祠堂。
韩家所有在城的宗室成员都到了,男女老少,一共一百二十七人。韩冲站在最前面,手持三炷香,对着祖先牌位深深三鞠躬。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韩冲,今日在此告罪。”他的声音在祠堂里回响,“韩家基业,断送于我手。我无能,我懦弱,我愧对先祖。”
他顿了顿:“但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乃时势使然。陆家寨系统,顺应天时,顺应民心,韩家败得不冤。我只求列祖列宗原谅,求列祖列宗保佑韩家子孙,在新时代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延续韩家血脉。”
说完,他将香插入香炉,然后转身,面对所有宗室成员。
“今日之后,韩城不再姓韩。”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韩家还在,你们还在。记住,无论到哪里,无论做什么,都要堂堂正正,不要辱没韩家的名声。”
祠堂里一片啜泣声。有人跪地痛哭,有人默默流泪。几百年世家,今日终结,谁能不悲?
韩冲没有哭。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开城。”
随着这两个字,韩城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韩冲带着韩青、韩宁等主要成员,步行出城,走向系统军队的营地。
城墙上,守军放下了武器。街道上,百姓们躲在家里,透过门缝偷偷张望。这座几百年的古城,以一种近乎平静的方式,迎来了新的主人。
沈元舟在营地外等候。看到韩冲走来,他上前几步,抱拳行礼:“韩家主,久仰。”
韩冲还礼,不卑不亢:“败军之将,不敢当。沈将军,韩城就交给你了。只望将军信守承诺,善待城中百姓,善待我韩家老幼。”
“韩家主放心。”沈元舟正色道,“系统做事,讲的是规矩,是信誉。只要韩家遵守承诺,系统一定遵守承诺。”
“那就好。”韩冲点头,“我想见陆督护一面,不知可否?”
“可以,但陆督护在韩家堡,需要些时日。”
“无妨,我等。”
投降仪式很简单,没有羞辱,没有刁难。韩家交出印信,沈元舟接收,然后宣布韩城正式归附系统。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当太阳落山时,系统军队开进韩城。他们纪律严明,不扰民,不抢掠,只是接管了城门、武库、粮仓等要害部门。百姓们最初很害怕,但看到这些士兵秋毫无犯,渐渐放下心来。
周大山跟着部队进城,走在韩城的街道上。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座传说中的城池,比他想象的要大,要繁华。虽然现在街上空荡荡的,但从两侧商铺的规模可以看出,这里曾经多么热闹。
“周参谋,感觉如何?”一个同行的参谋问。
“感觉……”周大山想了想,“感觉历史正在被改写。”
“是啊。”参谋感慨,“谁能想到,三年前还只是三百老弱的小寨子,现在能拿下韩城,统一三江平原。”
这就是系统的力量。周大山再次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当晚,沈元舟在韩城原韩家府邸召开会议,部署下一步工作。核心就一件事:筹备三江联席会议。
“韩城已下,三江平原基本统一。”沈元舟说,“接下来,就是要建立政权,确立新秩序。陆督护的意思,在韩城召开联席会议,邀请所有归附势力、地方代表、系统骨干参加,共同商议未来。”
“时间呢?”有人问。
“十天后。”沈元舟说,“这十天,我们要做几件事:第一,稳定韩城及周边局势;第二,整编韩家降军;第三,准备会议的各项事宜;第四,邀请各方代表。”
他看向周大山:“大山,你负责协助柳度支使,准备会议文书和议程。另外,韩家的安置工作,你也参与。”
“是!”
会议结束后,周大山走在韩城的街道上。夜色已深,但城中逐渐有了人气——有些胆大的百姓走出家门,看到系统军队确实不扰民,便开始正常生活。甚至有商铺重新点起了灯火。
这就是新秩序的开始。
周大山抬头看着夜空,星光璀璨。他想起了自己从一个铁匠学徒到弩手,到战俘营管理者,到政务学员,再到参谋的经历。每一步都不可思议,但每一步都真实发生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系统。
“系统征途……”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明白了它的含义。
这不只是陆弘的征途,也不只是系统核心团队的征途,而是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的征途。从三江小领主到文明领航者,这条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明确。
而他,周大山,将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