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安平县的清晨在一种异样的平静中到来。
鸡鸣声如往常一样在街巷间响起,早起的商贩推着车开始摆摊,城门口的士兵打着哈欠换岗。表面上看,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但周大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巡逻队的换班频率增加了,县衙里的官吏们神色比昨天更加严肃,就连食堂做早饭的厨子,都一边揉面一边不时朝窗外张望。
“昨晚有情况?”吃饭时,周大山小声问同桌的老吏员。
老吏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听说城外三十里的刘家庄,昨晚遭了土匪,抢了两户人家,伤了三个人。”
“土匪?”周大山皱眉,“这一带不是早就清剿干净了吗?”
“所以说奇怪。”老吏员摇摇头,“刘家庄离县城不远,治安一向很好。而且那些土匪抢了东西就跑,没杀人,也没抓人,不像寻常土匪的做派。”
周大山心头一动。这让他想起了在讲武堂学过的课程——侦察兵在行动前,有时会制造一些小规模的骚乱,试探对方的反应速度和防御重点。
“李县丞知道了吗?”
“天没亮就知道了,已经派人去调查了。”老吏员叹口气,“这世道,刚安稳几天,又不太平了。”
早饭后,周大山照常去户曹上班。今天的工作是继续核对土地登记册,但他心里总惦记着刘家庄的事。趁着休息的间隙,他找到李县丞,想问问情况。
李县丞正在刑曹听取报告,见周大山来,示意他稍等。
“……所以,那伙人大概七八个,都是蒙面,拿着刀,口音是本地人。”刑曹主事汇报,“他们目标明确,只抢粮食和铜钱,抢完就走,不恋战。受伤的三个村民都是反抗时被砍伤的,不致命。”
“现场留下什么线索?”李县丞问。
“几枚脚印,看尺寸是成年男子。还有这个——”刑曹主事递上一块布条,“在打斗中被扯下来的,是粗麻布,很常见,查不出来源。”
李县丞接过布条看了看,交给周大山:“你看看。”
周大山仔细查看布条。粗麻布,边缘有撕扯的痕迹,上面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血迹。布条本身没什么特别,但周大山注意到,撕扯的边缘很整齐,不像是被蛮力扯断的。
“这布条……”周大山迟疑道,“像是事先剪开过的。如果是打斗中扯下来,边缘应该参差不齐。”
李县丞眼睛一亮:“继续说。”
“而且,土匪蒙面抢劫,怎么会穿这么容易撕破的衣服?”周大山分析,“这更像是……故意留下的线索,误导我们。”
刑曹主事惊讶地看着周大山:“你一个学员,懂得还挺多。”
“在讲武堂学过一些侦察和反侦察的知识。”周大山老实回答。
李县丞赞许地点头:“你说得对。这不是寻常土匪,是有人假扮的。目的就是试探我们的反应。”
“谁会这么做?”刑曹主事问。
李县丞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窗外:“大山,你今天别在户曹了,跟我去个地方。”
“是。”
李县丞带着周大山和两名护卫,骑马出了县城,直奔刘家庄。一路上,周大山看到好几队民兵在田间巡逻,见到他们都会停下来行礼。
“李县丞,咱们县的防备……是不是太严了?”周大山忍不住问。
“严点好。”李县丞目视前方,“有些事,你现在也该知道了。”
到了刘家庄,受伤的村民已经被简单包扎,正由家人照顾。被抢的两户人家都在村口,房子比较孤立。李县丞仔细查看了现场,又询问了目击者。
“那些人说话虽然带着本地口音,但有些词用得不对。”一个胆大的年轻人说,“比如他们说‘收拾东西’,我们这都说‘拾掇’。还有,他们骑马离开时,队形很整齐,不像土匪那样乱糟糟的。”
“像是军人假扮的。”周大山脱口而出。
李县丞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他让村民们都回去,只留下庄里的里正。
“老赵,最近村里有没有来过生面孔?”李县丞问。
里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想了想:“有。大概五六天前,有几个货郎来过,说是从北边来的,卖些针头线脑。但他们不怎么吆喝,就在村里转悠,打听咱们村有多少户,地怎么分的。”
“货郎?”李县丞眉头一皱,“他们长什么样?”
“都是普通长相,记不太清了。不过有个人左手虎口有道疤,挺明显的。”
李县丞记下这个特征,又嘱咐里正加强村里的巡逻,发现可疑人立即报告。
离开刘家庄,李县丞没有直接回县城,而是绕道去了县城西面的老鹰峡。这是一条狭窄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一条小路能通过。
“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李县丞指着峡谷,“如果我是袭击者,得手后会从这里撤退,因为大路肯定有追兵。”
周大山看着险峻的地形,心中凛然:“您觉得……真的会有人袭击县城?”
“不是觉得,是肯定。”李县丞终于说实话,“督护府的情报,韩家内部有一支激进派,准备袭击安平县,制造混乱,挑起战争。时间就在这两天。”
周大山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
“我们已经做了准备。”李县丞说,“守备队增加了兵力,民兵进行了动员,粮仓和武库加强了守卫。但最关键的,是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有多少人。”
他顿了顿,看向周大山:“大山,你刚才的分析很到位。有没有兴趣参与这件事?”
周大山愣住了:“我?我只是个学员……”
“学员也是系统的一部分。”李县丞认真地说,“而且你有军事背景,懂侦察,这是优势。我需要一个细心的人,帮我分析各处报上来的情报,找出蛛丝马迹。”
“可我经验不足……”
“经验是积累出来的。”李县丞拍拍他的肩膀,“你不总说要‘多做点’吗?这就是机会。”
周大山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是!我一定尽力!”
回到县衙,李县丞给周大山安排了一个临时岗位——情报分析助理。他的任务是查阅所有近期安平县及周边发生的异常事件报告,找出其中的关联和模式。
周大山立刻投入工作。他调来了过去十天的所有记录:东村丢了一头牛,西乡有人打架,南边商队被拦路收费,北面山上发现可疑的火光……看似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当他把这些事件在地图上一一标注出来后,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显现。
“这些事件,大多发生在县城外围,呈环形分布。”周大山指着地图,“而且时间上,越靠近现在,频率越高。这像是……侦察网,在试探我们的反应范围和速度。”
李县丞仔细看着地图:“能判断出他们的主力可能在哪个方向吗?”
周大山想了想,指着老鹰峡方向:“这里事件最少,但前天有猎户报告,听到峡谷里有马蹄声,但进去查看时什么都没发现。这可能是他们隐藏主力的地方,所以故意减少活动,避免暴露。”
“有道理。”李县丞点头,“还有吗?”
“还有这个。”周大山翻出一份报告,“昨天下午,张百万家的二少爷张继,出城说是去收账,但去的方向不是他家的佃农村,而是往北走了。傍晚回来时,马身上有泥,像是走过山路。”
李县丞眼神一凝:“张继……他最近和什么人来往?”
“户曹的人说,张继这几天常去县城里的‘悦来酒馆’,和几个外地商人喝酒。”周大山说,“我查过,那几个商人登记的是从北边来的皮货商,但他们的货物很少,也不怎么卖,整天就在酒馆里待着。”
“皮货商?”李县丞冷笑,“这季节哪来的新鲜皮货。这些人八成是探子。”
他立即下令:“派人盯紧张继和那几个商人,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加强老鹰峡方向的监视,增派暗哨。”
命令传达下去后,李县丞对周大山说:“你做得很好。这些细节,老吏员可能注意到了,但没往深处想。你能把它们串联起来,这就是系统思维——收集数据,分析模式,做出推断。”
周大山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试试。”
“试试就对了。”李县丞说,“系统不要求每个人一开始就完美,只要求每个人敢于尝试,敢于思考。错了不要紧,总结经验,下次改进。”
这番话让周大山心里暖暖的。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追随系统——因为在这里,你的努力会被看见,你的成长会被鼓励,你不需要有显赫的出身,只需要有能力和责任心。
傍晚时分,新的情报送来了。盯梢张继的人报告,张继今天下午又去了悦来酒馆,和那几个商人密谈了一个时辰。谈话内容听不清,但看到张继给了对方一个小包裹。
“包裹里可能是什么?”周大山问。
“可能是钱,也可能是情报。”李县丞说,“不管是什么,都说明张继和这些人关系不一般。”
“要不要抓人?”
“再等等。”李县丞摇头,“现在抓,只能抓到几个小喽啰。我们要等大鱼上钩。”
夜色再次降临。安平县的宵禁比昨天更早开始,街上除了巡逻队,一个人影都没有。城墙上,火把比平时多了一倍,照得周围亮如白昼。
周大山被安排和李县丞一起值夜。他们待在县衙的指挥室,墙上挂着安平县的地图,桌上摆着各处送来的报告。
“紧张吗?”李县丞问。
“有点。”周大山老实说,“但更多的是……兴奋。感觉自己在参与一件重要的事。”
李县丞笑了:“我年轻时第一次上战场,也是这种感觉。害怕,但又渴望证明自己。这是好事,说明你有血性。”
“李县丞,您觉得他们会来多少人?”
“不会太多。”李县丞分析,“人多目标大,容易暴露。我估计,最多一千,最少五百。精锐部队,速战速决。”
“我们能守住吗?”
“能。”李县丞语气坚定,“我们有两百守备队,三百民兵,还有全城百姓的支持。而且,督护府已经派了援军,最迟明天中午就能到。只要我们能坚持到援军到来,他们就输了。”
周大山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远山如墨,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想起了在弩营的日子,想起了伏牛原战役,想起了那些倒下的战友。战争是残酷的,但有时候,为了保护已经获得的东西,不得不战。
“大山,去休息一会儿吧。”李县丞说,“后半夜可能没时间休息了。”
“我还不累。”
“这是命令。”李县丞温和却不容置疑,“养足精神,才能应对突发情况。去睡两个时辰,到时候我叫你。”
周大山只好服从。他回到房间,和衣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分析的种种线索:刘家庄的假土匪,老鹰峡的马蹄声,张继的可疑举动,还有那几个所谓的皮货商。
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袭击即将发生,而且很可能就在今晚或明晚。
忽然,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犬吠,接着是更多的狗叫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刺耳。
周大山坐起来,侧耳倾听。狗叫声来自城西方向,而且越来越密集。
不对劲。
他立刻起身,冲向指挥室。李县丞也听到了动静,正站在窗前,神情严峻。
“李县丞,城西的狗……”
“我知道。”李县丞打断他,转身对传令兵下令,“通知城西守军,加强警戒。巡逻队扩大范围,搜索可疑人员。”
命令刚传下去,一个士兵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告!城西三里外的树林里发现火光!不止一处,有好几处!”
李县丞和周大山对视一眼。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