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韩家核心领地,韩城。
韩家议事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长条形的红木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都是韩家宗室和核心将领。主位上坐着家主韩冲,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伏牛原战败的阴影笼罩着他。
“家主,不能再拖了!”坐在韩冲左手第三位的韩世明声音洪亮,打破沉默,“陆家寨那帮泥腿子现在得寸进尺,在安平县分地分田,建县衙,训练新军。再等下去,他们根基稳固,我们就真的没机会了!”
韩冲抬起眼皮:“世明,你说该怎么办?”
“集结所有能集结的兵力,趁他们还在试点阶段,一举击破!”韩世明站起来,激动地挥舞手臂,“我们还有三千精锐,加上各地守军,凑够五千人没问题。陆家寨虽然打赢了伏牛原,但自己也损失不小,现在正是虚弱期!”
“五千人?”坐在韩世明对面的老将韩猛冷笑,“世明,你知道陆家寨现在有多少兵吗?常备军两千,地方守备队一千五,民兵三千。而且他们的装备、训练、指挥都远超我们。五千对六千五,你哪来的胜算?”
“韩猛,你怕了?”韩世明瞪过去。
“我怕什么?我是实事求是!”韩猛也站起来,“伏牛原一战,我们五千精锐被他们八百人击溃!现在你还想用五千人去打人家六千五?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议事堂里响起窃窃私语。伏牛原的惨败是韩家将领心中永远的痛,也是韩冲威望扫地的根源。
“那你说怎么办?坐以待毙?”韩世明声音更大了,“等陆家寨整合完三江平原,下一个就是我们韩城!到时候,在座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掉脑袋!”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恐惧。议事堂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韩冲看着这一切,心中苦涩。他知道韩世明说得对,但他更知道韩猛说得也对。硬拼打不过,不拼就是等死,韩家陷入了绝境。
“家主,还有一个问题。”坐在韩冲右手边的是他的弟弟韩宁,一向谨慎,“北边的慕容家一直催我们配合进攻陆家寨。如果我们把主力南调,慕容家会不会趁机……”
“慕容芷那娘们!”韩世明啐了一口,“她就是想让我们和陆家寨两败俱伤,她好坐收渔利!我们不能上当!”
“但如果拒绝慕容家,她可能会直接对我们动手。”韩宁担忧道,“我们现在是两面受敌,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议事堂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这才是韩家最致命的困境:南有陆家寨崛起,北有慕容家虎视眈眈,自家内部还分崩离析。
韩冲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他看到有人恐惧,有人愤怒,有人算计,唯独看不到团结和信心。韩家这艘大船,已经千疮百孔,随时可能沉没。
“今天的议事到此为止。”韩冲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大家都回去想想,明天再议。”
众人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反对,纷纷起身离去。只有韩世明狠狠瞪了韩冲一眼,才甩袖离开。
韩冲独自坐在议事堂里,看着空荡荡的座椅,久久不动。
“家主,张魁求见。”侍卫在门外通报。
“让他进来。”
张魁走进议事堂,行了一礼。他是在伏牛原战役中被俘,后被陆家寨救治,最终选择留下的韩家将领之一。韩冲通过秘密渠道联系上他,希望他能作为中间人,与陆家寨沟通。
“情况如何?”韩冲问得直接。
“陆家寨的态度很明确。”张魁低声道,“他们现阶段的目标是整合三江平原,不是立即消灭韩家。只要我们不主动挑衅,他们可以维持事实上的停火。”
“条件呢?”
“没有明说条件,但暗示了几点。”张魁说,“第一,我们要承认他们目前控制的地盘;第二,不得阻碍他们的土地改革和行政建设;第三,不得与慕容家联合进攻他们。”
韩冲苦笑:“这等于让我们坐视他们壮大。”
“但这也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张魁坦诚道,“家主,说句实话,我们打不过。陆家寨的军队,从装备到训练到指挥,都和我们不在一个层次。而且他们的制度——那个什么系统——正在快速整合资源,吸引人心。时间在他们那边,不在我们这边。”
这些话很难听,但韩冲知道是真的。他沉默良久:“陆弘有没有说,能给我们多长时间?”
“没有具体期限,但他们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来消化现有成果。”张魁说,“家主,这个停火期对我们同样重要。我们可以用来整顿内部,恢复实力,同时应对慕容家的压力。”
“整顿内部……”韩冲喃喃道,目光阴沉,“世明那些人不会答应的。”
“那就必须压制他们。”张魁压低声音,“家主,我听说世明私下联络了一些将领,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韩世明有异心,甚至可能想取而代之。
“我知道。”韩冲闭上眼睛,“但我现在动他,会引发内乱。不动他,他迟早会动手。”
这是一个死局。
张魁犹豫了一下:“家主,或许……可以借力。”
“借谁的力?”
“陆家寨。”张魁说得很轻,但很清晰,“我们可以向他们透露世明的动向,让他们有所准备。如果世明真的铤而走险,陆家寨会是我们的一道屏障。”
韩冲猛地睁开眼睛:“你这是让我引狼入室!”
“不是引狼入室,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张魁坚持道,“陆家寨要的是土地和秩序,不是我们的命。但世明如果上位,他会为了个人野心把韩家拖入绝境。到时候,我们可能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议事堂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天色渐暗,侍卫点燃了烛火。
“你先回去吧。”韩冲最终说,“让我想想。”
张魁行礼告退。走出议事堂时,他看到走廊尽头韩世明正和几个将领低声交谈,见他出来,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张魁心中一凛,加快脚步离开。韩城,已经不安全了。
当天深夜,韩冲的书房里灯火通明。他面前摊开一张三江平原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陆家寨的控制范围——已经占了平原的三分之一,而且还在快速扩张。
“父亲,您还没睡?”儿子韩青推门进来,端着一碗参汤。
韩冲接过参汤,没喝,只是看着地图:“青儿,你说韩家的出路在哪里?”
韩青今年十八岁,在伏牛原战役中受了轻伤,休养了几个月才痊愈。这场败仗让他成熟了很多,也让他对陆家寨产生了复杂的情感——既有仇恨,也有敬畏。
“父亲,我觉得张魁说得对。”韩青小心地说,“我们现在打不过,只能等。等机会,或者……等他们犯错。”
“他们会犯错吗?”
“会,任何势力都会。”韩青说,“但问题是我们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我们的内部,比外部更危险。”
这话从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口中说出来,让韩冲既欣慰又悲哀。欣慰的是儿子看问题很准,悲哀的是韩家已经到了需要年轻人来操心的地步。
“世明叔今天在议事堂的表现,很多人都看到了。”韩青继续说,“他的支持者在增加。如果父亲再犹豫,可能就来不及了。”
韩冲看着儿子:“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要么雷霆手段,要么……”韩青停顿了一下,“要么放权。”
“放权?”韩冲皱眉。
“父亲可以称病,让世明叔暂代家主之位。”韩青说得很平静,“让他去和陆家寨硬碰硬,碰得头破血流后,大家自然会明白谁对谁错。到时候父亲再出来收拾残局,威望反而更高。”
韩冲震惊地看着儿子。这个计策既大胆又毒辣,几乎是把韩世明往火坑里推。
“这是你想出来的?”
“不,是先生教的。”韩青说,“先生说,政治有时候就像下棋,要舍得弃子。”
“先生?哪个先生?”
“陆家寨的韩烈先生。”韩青坦然道,“我养伤期间,偷偷去听过他的课。他讲韩家失败的教训,讲得很透彻。”
韩冲一时说不出话来。自己的儿子,居然去听一个叛徒讲课,还学来了对付自家人的计策。
“父亲,韩烈先生说,韩家最大的问题不是外敌,而是内斗。”韩青认真地说,“如果我们连内部都统一不了,拿什么去对抗陆家寨?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韩冲陷入深思。儿子的计划虽然残酷,但不失为一种选择。让韩世明去撞南墙,让他消耗掉激进派的力量,等所有人都看清现实后,自己再出来收拾局面……
“风险太大了。”韩冲最终摇头,“万一世明真的赢了怎么办?万一他趁我‘养病’期间彻底夺权怎么办?”
“那我们就做好两手准备。”韩青显然想过这个问题,“父亲可以暗中联络忠于我们的将领,掌握一部分军权。同时,与陆家寨保持秘密联系,一旦世明动手,我们可以请求他们……”
“请求敌人帮助我们平定内乱?”韩冲苦笑,“这传出去,韩家就真的颜面扫地了。”
“但能活下去。”韩青说,“父亲,面子重要,还是韩家几百口人的性命重要?”
这个问题,让韩冲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卫长冲进来,脸色苍白:“家主,不好了!世明公子府上刚刚遭遇刺客,世明公子肩膀中箭,刺客逃走了!”
韩冲猛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一刻钟前!现在府里已经戒严,世明公子的人正在全城搜捕刺客!”
韩冲和韩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这刺客来得太巧了,巧得让人怀疑。
“父亲,这可能是……”韩青低声说。
“我知道。”韩冲打断他,对侍卫长下令,“加强府邸守卫,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另外,派人去慰问世明,说我马上就到。”
侍卫长领命而去。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世明会怀疑是我干的。”韩冲沉声道。
“也可能是他自导自演,找借口动手。”韩青说。
无论哪种可能,韩家的内斗,已经从暗处转向了明处。刀已经出鞘,不见血,不会收。
韩冲看着地图上陆家寨的红色标记,忽然觉得那些标记像血,正在三江平原上蔓延。
而韩家,正站在这血色的边缘,随时可能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