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傍晚时分,伏牛原中部“鹰嘴崖”临时指挥所。
沈元舟接过参谋递来的战报,快速扫了一眼:“狼牙谷阶段战果:初步统计毙伤韩家军约四百人,其中军官十七人,旗手九人,传令兵十三人。我方诱饵部队阵亡三十七人,伤六十二人。弩营无伤亡。”
“交换比不错。”副将韩武(原韩家降将,经考察后任用)评价道,“但韩家主力受损不大,仍有超过四千兵力。”
“本来也没指望第一阶段就重创他们。”沈元舟将战报放下,走到沙盘前,“关键是,韩破军有没有按我们预想的路线走?”
“完全按计划。”一名参谋指着沙盘上的蓝色箭头,“韩家主力在通过狼牙谷后,选择了最‘安全’的路线——沿着干涸的河床向东南推进,试图避开两侧丘陵。这正是我们希望他们走的。”
沈元舟的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很好。通知工程营,‘陷马坑’和‘绊索区’可以启用了。通知弩营第二、第三大队,准备在‘鬼哭林’区域进行第二轮打击。”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伏牛原战场,就像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机器,各个部件开始按照预设程序运转。
干涸的河床上,韩家军主力正在艰难行进。
韩破军的决策从军事角度看并无错误:河床地势相对平坦,两侧虽有丘陵但距离较远,不易遭到弩箭袭击。而且按照地图,沿着这条河床可以直达伏牛原腹地,那里有大片开阔平原,适合重步兵展开阵型。
但他忽略了一点:系统最擅长的,就是让你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然后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致命一击。
“将军,前方侦察兵报告,河床中有大量新挖的坑洞,疑似陷阱。”副将忧心忡忡地汇报。
“陷阱?”韩破军皱眉,“有多大规模?”
“绵延至少一里,坑洞密集,深约两尺,宽一尺,正好能陷住马蹄和人脚。”
韩破军沉吟片刻:“让工兵上前,填平道路。步兵小心前进,注意脚下。”
命令下达,但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首先,工兵数量有限,要填平一里长的陷马坑区需要大量时间;其次,河床土质松软,填坑的速度赶不上部队前进的需求;更重要的是,那些坑洞设计得极为刁钻——它们不是规则的排列,而是毫无规律地散布,有些坑里还埋了削尖的木桩。
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当韩家军小心翼翼地通过陷马坑区时,两侧丘陵再次响起了弩机的发射声。
这一次,射击距离更远,箭矢更密集。
“隐蔽!找掩护!”军官们嘶声力竭地呼喊。
但在干涸的河床中,能有什么掩护?除了趴在地上,用同袍的尸体挡箭,几乎没有其他选择。
韩破军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这不是小股骚扰,这是系统性的、全方位的远程打击。敌人对地形的利用、对时机的把握、对目标的优先选择,都显示出一种超越传统军事思维的战术理念。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副将满脸是血地冲过来,“我们的弓弩手射程不够,骑兵上不了丘陵,步兵被动挨打!必须尽快冲出这片区域!”
韩破军咬紧牙关:“传令全军,加速前进!不惜代价,冲出河床区!”
这是典型的困兽之斗思维:既然无法破解对方的战术,那就用蛮力冲出去。只要冲出去,就有翻盘的希望。
但系统早已预料到了这种反应。
河床尽头,是一片稀疏的林地,地图上标注为“鬼哭林”。
韩家军看到林地,如同看到救星——进了林子,弩箭的威胁就小多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鬼哭林”是整个伏牛原预设战场中,最为阴险的陷阱之一。
当第一批韩家士兵冲进林地时,灾难降临了。
林间地面上,布满了用树藤和麻绳编制的绊索。这些绊索高度不一,有的在脚踝位置,有的在膝盖高度,全都隐藏在落叶和灌木下。
“啊——”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纷纷被绊倒。紧接着,林间响起了尖锐的破空声。
那不是弩箭,而是更原始但也更致命的武器:投石索和吹箭。
系统没有将所有资源都放在弩机上。在“鬼哭林”区域,沈元舟部署了三百名山地猎人出身的“游击兵”。他们不穿盔甲,不带长兵器,只配备短刀、投石索、吹箭和毒镖。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作战,而是在林间进行骚扰和暗杀。
这些游击兵就像森林里的幽灵,神出鬼没。他们从树上跳下,用短刀割断落单士兵的喉咙;他们躲在树后,用投石索砸碎军官的头颅;他们趴在灌木丛中,用吹箭射出涂了麻痹毒药的细针。
更致命的是心理威慑——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攻击会从哪里来,永远不知道身边的树丛里是否藏着杀手。
韩家军彻底乱了。
“有埋伏!林子里有埋伏!”
“后撤!后撤!”
“不准后撤!往前冲!”韩破军在后方怒吼,但此刻他的命令已经很难传达下去。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士兵们不再听从指挥,只顾自己逃命。有人往林子里冲,被绊索绊倒后被暗杀;有人往回跑,却在河床上暴露在弩箭射程内;更多的人在原地打转,不知该往哪里去。
而在丘陵上的弩机阵地,周大山和他的小队刚刚就位。
“第七小队,进入第三预设阵地。”老赵的声音依然平静,“目标:林间开阔地带的敌军集结点,自由射击。”
周大山架设好弩机,透过稀疏的林木,看到了下方混乱的场景。韩家士兵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军官们拼命呼喊,试图重整队形,但效果甚微。
他调整标尺,瞄准了一名正在挥舞长剑、试图组织防线的韩家军官。
箭出,人倒。
没有停顿,上弦,瞄准下一个目标。
这一次,他选择了一名旗手。战旗是军队的象征,也是指挥的核心节点。打掉旗帜,就能加剧敌人的混乱。
第二箭射出,战旗摇晃着倒下。
周大山继续射击。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就像一个熟练的木匠在打制家具,每一锤都落在正确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射杀了多少人,也不关心。他只知道,自己是系统的一部分,而系统的目标,是将下方那支军队彻底摧毁。
夜幕降临,但战斗并未停止。
系统准备了夜间作战方案。弩机阵地点燃了特制的“长明灯”——用透明鱼鳔和油脂制成的防风灯,光线柔和,从远处几乎看不见,但足以照亮弩机操作区。
游击兵们则配备了夜视训练——虽然没有真正的夜视设备,但长期的山地生活让他们在黑暗中比普通士兵更具优势。
韩家军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没有准备大规模夜战,火把有限,士兵们又累又饿,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韩破军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低估了对手。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军队,而是一种全新的战争形态。敌人不追求正面决战,不讲究阵型对垒,而是用系统化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消耗你、折磨你、摧毁你的意志。
“将军,统计出来了……”副将的声音在颤抖,“从进入伏牛原到现在,我们损失了……至少一千两百人。其中阵亡约八百,重伤四百。军官损失尤为严重,百夫长以上军官伤亡过半……”
韩破军感到一阵眩晕。
一天,仅仅一天,损失了四分之一兵力。而敌人呢?除了那些诱饵部队的伤亡,那些躲在丘陵和林子里的弩手、游击兵,几乎毫发无损。
这是何等可怕的交换比。
“我们的粮草还有多少?”韩破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只够三天……而且,后方的补给线可能已经被骚扰了。今天下午,护送粮草的一支部队在狼牙谷附近遭到袭击,损失了三分之一辎重。”
“也就是说,我们被包围了。”韩破军苦笑,“不是地理上的包围,而是战术上的包围。敌人用伏牛原这片地,画了一个圈,把我们困在里面了。”
副将沉默。事实确实如此。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加强警戒。”韩破军做出决定,“明天……明天我们原路返回。这仗不能这么打了。”
“原路返回?”副将震惊,“将军,那会动摇军心,而且……而且韩家那边,没法交代啊!”
“不返回,我们可能全军覆没!”韩破军低吼,“你看不出来吗?敌人就是在等我们继续深入!越往里走,陷阱越多,我们的处境越危险!”
副将哑口无言。
命令传达下去,韩家军开始在林间空地扎营。士兵们筋疲力尽,很多人一坐下就睡着了,连基本的警戒哨都安排得松松垮垮。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扎营的时候,系统的下一轮打击,已经在酝酿中。
深夜,子时(约23点)。
伏牛原指挥所内,灯火通明。沈元舟和参谋们正在制定第二天的作战计划。
“韩家军停止前进了,看来韩破军想撤退。”一名参谋分析道。
“撤退是明智的选择,但已经晚了。”沈元舟指着沙盘,“从他们进入伏牛原那一刻起,撤退的路就已经被我们堵死了。狼牙谷、陷马坑区、鬼哭林……这些地方白天尚且难行,晚上更是寸步难行。”
“那我们明天的计划是?”
“白天消耗,晚上骚扰。”沈元舟说,“弩营继续在白天进行精确打击,游击兵在晚上进行袭扰。工程营去破坏河床,让他们连撤退的路都走不了。”
“另外,心理战可以开始了。”沈元舟补充道,“制作一批传单,写上阵亡和被俘军官的名单,用箭射进韩家军营。告诉他们,投降不杀,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是!”
“还有,通知陆督护和柳度支使,前线进展顺利,但弩箭消耗巨大,需要加快后方补给。尤其是火矢和散射箭,存量不多了。”
“明白。”
沈元舟走到营帐外,仰望星空。六月的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横跨天际,美得让人心醉。
但他无心欣赏美景。他知道,伏牛原之战才刚刚进入中盘。韩家军虽然受损严重,但仍有三千多兵力,如果拼死一搏,仍然可能造成巨大伤亡。
系统的优势在于精确和效率,但劣势在于缺乏决定性一击的能力。要彻底歼灭韩家主力,还需要一场正面决战。
而那场决战的地点,沈元舟早已选好。
就在伏牛原最深处,那片被称为“葬兵谷”的开阔地。
那里,将是韩家军的坟墓。
也是系统军事学说,真正证明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