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黑风岭北三十里驿路。
赵小五带着二大队的二十名士兵,执行第一次正式巡逻任务。他们沿着新修的驿路向北走了十里,又折返向南,全程二十里,按照要求需要半天时间完成。
“都打起精神!”赵小五走在最前面,手握腰刀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这段路靠近边境,保不齐有慕容家的探子。看到可疑的,先盘问,不对劲就抓起来。”
士兵们握紧兵器,跟着队长。他们都是经过讲武堂三个月集训的新兵,但第一次执行实战巡逻任务,难免有些紧张。有人不停舔嘴唇,有人脚步僵硬,有人眼睛东张西望。
一个叫陈二狗的年轻士兵小声问:“队长,真会遇到敌人吗?”
“谁知道呢。”赵小五咧嘴,“最好别遇到,遇到了就打。记住训练时的要领——遇袭先找掩体,弩手压制,步兵包抄。咱们人少,别硬拼,拖住等援军就行。”
陈二狗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弩机。
队伍继续前进。驿路修得很平整,宽约两丈,足够两辆马车并排行驶。路面用碎石和泥土混合夯实,两侧挖了排水沟,沟外是清理过的开阔地,视野良好。
但越往北走,地势越险峻。有些路段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驿路贴着山壁开凿,外侧用木桩和石块垒起了简易护栏,但看起来并不牢固。
“这种地方最容易埋伏。”赵小五示意队伍放慢速度,“陈二狗,你带两个人到前面探路,保持五十步距离,有情况发信号。”
“是!”
陈二狗点了两名士兵,三人小心翼翼往前摸。转过一个弯道,陈二狗忽然停下,举起右拳——这是发现异常的手势。
赵小五立刻带人跟上。只见前方路面上,横着几棵砍倒的树,明显是人为设置的障碍。树木不大,但足够挡住马车通行。
“有埋伏!”赵小五低喝,“后退!结圆阵!”
话音刚落,两侧山坡上响起弓弦声。十几支箭矢射来,一个士兵躲闪不及,大腿中箭,惨叫倒地。
“盾牌!”赵小五大吼。
士兵们迅速举起盾牌,围成圆阵,把伤员护在中间。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好在驿路军的盾牌是改良过的双层蒙皮,中间夹了薄铁片,防护力不错,没人再受伤。
赵小五从盾牌缝隙往外看,只见山坡上冒出三十多个身影,都穿着皮甲,手持弓箭,看样子是正规军,不是土匪。
“是慕容家的骑兵!”他咬牙,“妈的,真敢越境!”
对方领头的喊话:“下面的听着!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
赵小五回骂:“放你娘的屁!三江只有战死的兵,没有投降的兵!有本事下来打!”
对方不喊话了,继续放箭。但驿路军装备精良,盾牌坚固,箭矢效果不大。
僵持了一刻钟,赵小五对陈二狗说:“发信号箭!”
陈二狗从怀中取出响箭,拉开引信。一支红色烟花冲天而起,在白天也很显眼,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这是驿路军的规定——遇袭立刻发信号,最近的驿站看到信号,必须在一刻钟内派出援军。
黑风岭驿站距离此处不到五里,应该很快就能赶到。
果然,不到一刻钟,南边传来马蹄声。五十名驿路军骑兵赶到,领队的正是沈元舟——他今天正好在黑风岭驿站视察整训情况。
“他娘的!真敢动手!”沈元舟看到战场,怒火中烧,“兄弟们,跟我冲!”
五十骑兵如猛虎下山,冲向山坡。慕容家的伏兵没想到援军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是骑兵,顿时乱了阵脚。
“撤!快撤!”对方首领下令。
但已经晚了。沈元舟的骑兵截断了他们的退路,赵小五的步兵从下面往上攻,两面夹击。
战斗很快结束。慕容家伏兵丢下十二具尸体,剩下二十多人被包围,只得投降。
沈元舟下马,揪住对方首领的衣领:“说!谁派你们来的?”
首领梗着脖子:“要杀就杀!”
“还挺硬气。”沈元舟冷笑,“带回去,交给督护审。”
他转身检查伤亡——赵小五的队一人中箭,伤得不重;骑兵队轻伤两人。战果是歼敌十二,俘虏二十三。
“打扫战场,把路障清理了。”沈元舟命令,“另外,派快马去韩家堡报信,就说慕容家越境袭击驿路军巡逻队,被我们击退。”
士兵们开始忙碌。清理路障、救治伤员、捆绑俘虏、收集战利品。沈元舟走到俘虏面前,一个个看过去,忽然在一个年轻俘虏面前停下。
这个俘虏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皮肤白皙,不像常年风吹日晒的草原骑兵。沈元舟抬起他的下巴,看到他眼中的躲闪。
“你……是汉人?”沈元舟问。
俘虏低头不语。
沈元舟皱眉:“抬起头来!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俘虏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叫李顺……是,是沧州人……”
“沧州?”沈元舟更疑惑了,“沧州在韩家地盘,你怎么会跟慕容家混在一起?”
李顺哭了:“将军……我是韩家军降兵……去年落鹰峡战役,我被俘了,慕容家说只要投靠他们,就给饭吃、给衣穿……我,我没地方去,就……”
“所以你就帮外人打自己人?”沈元舟眼神凌厉,“你知道驿路军是干什么的吗?是保护咱们自己的商路,保护咱们自己的百姓!你倒好,帮着外人断自己的路!”
李顺跪倒在地:“我错了……将军饶命……我家里还有老母亲,我不想死……”
沈元舟松开手,叹了口气。这种事他见多了。乱世之中,当兵吃粮,很多士兵谈不上什么忠诚,谁给饭吃就跟谁走。韩家军溃败后,不少降兵被慕容家收编,反过来打自己人。
“带回去,按俘虏政策处理。”沈元舟对赵小五说,“愿意改造的,给条活路;死不悔改的,劳役营伺候。”
“是。”
队伍返回黑风岭驿站。沈元舟让赵小五写详细的战斗报告,自己则提审了俘虏首领。
审讯室里,首领被绑在椅子上,依然梗着脖子。
“叫什么名字?在慕容家什么职务?”沈元舟问。
首领沉默。
沈元舟不着急,慢慢喝茶:“不说也行。不过我要提醒你,你的手下可不一定都像你这么硬气。那个叫李顺的汉人降兵,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
首领脸色微变。
“他说你们是慕容芷直属的‘苍狼卫’外围侦察队,专门负责越境侦察和破坏。”沈元舟放下茶杯,“这次的任务是试探驿路军的反应,如果可能,抓几个活口回去审讯。对不对?”
首领咬着牙,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沈元舟站起身,“慕容芷派你们来,是想看看我们的驿路军到底是什么成色。可惜,她失算了。你们不仅没抓到活口,自己还全军覆没。”
他走到首领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回去告诉慕容芷——三江的驿路,不是她能碰的。再有下次,来的就不是五十骑兵,而是五千大军。”
首领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沈元舟……你太狂了。慕容将军的骑兵天下无敌,你们这些汉人步兵,只会躲在工事里放箭,算什么本事!”
“本事?”沈元舟笑了,“能打赢就是本事。你们骑兵来去如风,是厉害。但驿路军不是来跟你们赛马的,是来守路的。守住了路,物资就能流通,军队就能调动,百姓就能安居乐业。这比杀几个敌人,更有本事。”
首领愣住,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
“带下去吧。”沈元舟挥手,“给他治伤,别让他死了。过几天,和其他俘虏一起送到边境,放了。”
“放了?”负责审讯的军官一愣,“将军,这……”
“督护的意思。”沈元舟说,“这些人杀了没用,放了反而能传递消息。让慕容芷知道,我们抓了她的兵,又放了,这是气度,也是警告。”
军官似懂非懂,但还是执行命令。
沈元舟走出审讯室,来到驿站院子里。赵小五正在组织士兵总结战斗经验,大家围坐一圈,七嘴八舌讨论。
“我觉得咱们反应还是慢了。”一个士兵说,“发现路障时,应该立刻派人占据两侧制高点,而不是急着结阵。”
“对,结阵虽然安全,但也被动。”另一个士兵说,“下次遇到类似情况,可以分两队,一队结阵吸引火力,一队绕后包抄。”
赵小五认真记录着大家的意见。这是讲武堂教的方法——每次战斗后都要总结,找出问题,改进战术。
沈元舟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很满意。赵小五这批年轻军官,有朝气,肯学习,虽然经验不足,但进步很快。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系统的中坚力量。
“赵小五。”沈元舟走过去。
“沈将军!”赵小五连忙起身。
“不用紧张。”沈元舟摆摆手,“今天的战斗,你指挥得不错。遇袭不慌,结阵及时,发信号果断。虽然有些细节可以改进,但整体合格。”
赵小五松了口气:“谢将军夸奖。主要是平时训练到位,真打起来,本能反应。”
“对,训练到位是关键。”沈元舟说,“但训练不能替代实战。今天这一仗,比你们在讲武堂推演十次都有用。记住这种感觉,记住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以后会越来越熟练。”
他顿了顿:“另外,从今天起,黑风岭以北的巡逻任务,增加到三十人一队,配两辆盾车。遇到险要地形,提前派侦察小组。慕容家这次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下次可能会派更多人。”
“是!”赵小五敬礼。
沈元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才回到驿站房间。他摊开地图,在黑风岭北三十里处画了个叉,标注“遇袭地点”。
从地图上看,这段驿路确实危险,两侧都是山地,容易设伏。但驿路不能改道,这里是连接黑风岭和更北方据点的必经之路。
“得想个办法……”沈元舟喃喃自语。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眼睛一亮。既然这段路容易遭埋伏,为什么不把险要变成优势?在山坡上修建烽火台和哨所,平时驻兵警戒,遇敌点火报警。这样不仅能提前预警,还能居高临下打击敌人。
他立刻提笔,给陆弘写了一份建议书,详细说明了修建烽火台的构想、选址、所需人力和预计效果。
写完后,他叫来信使:“快马送回韩家堡,交给督护。”
“是!”
信使离开后,沈元舟又想起俘虏的事。李顺那样的汉人降兵,在慕容家军队里应该不少。这些人战斗力一般,忠诚度也低,但熟悉汉地情况,是很好的情报来源。
如果能策反他们,或者通过他们传递假消息,对将来对抗慕容家会有很大帮助。
他琢磨着,又写了一份关于“策反慕容家汉人降兵”的计划草案,准备回去和陆弘、柳明漪商量。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沈元舟走出房间,看到驿站院子里点起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一起,烤着干粮,有说有笑。
今天的战斗虽然惊险,但胜利了,而且无人阵亡,这让大家心情很好。有人在吹嘘自己射中了几个敌人,有人在模仿俘虏的狼狈样,引来阵阵笑声。
沈元舟没有打扰他们,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些年轻的士兵,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背景,但现在都是驿路军的一员,都是系统的守护者。
他们也许不明白什么“系统思维”、“制度优势”的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自己在守护一条路,一条能让粮食运到缺粮的地方、能让药材送到伤员手里、能让家人收到平安信的路。
这就够了。
沈元舟转身回屋,心里踏实了许多。驿路军的第一仗打赢了,虽然是小仗,但开了个好头。接下来会有更多挑战,更多战斗,但他相信,这支队伍会越来越强。
因为他们的背后,是一个正在成长、日益强大的系统。
而系统最强大的地方,不在于某个英雄的个人勇武,而在于无数普通人通过规则和协作,创造出的集体力量。
这一夜,沈元舟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