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韩家堡后勤总署。
柳明漪坐在新整理出来的公廨里,面对堆积如山的账册和各地报上来的物资清单,眉头紧蹙。她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三江地区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着各个据点的位置和主要物资存量。
“督护,这是这个月各据点的物资调配申请。”助手递上一沓文书,“黑石堡要三千石粮食、五百匹布;青石坞要两千石粮、三百斤盐;鹰嘴崖要军械配件和药材……按现在的运力,驿路军至少需要跑三趟才能运完,而且很多物资需要从不同地方调拨。”
柳明漪接过文书,快速浏览着数字。她的手边放着一本厚厚的《物资调拨标准流程(试行版)》,里面详细规定了各类物资的申请、审批、调拨和运输流程,但实际操作起来,依然效率低下。
问题出在结算上。
不同据点之间调拨物资,需要记录谁欠谁多少粮食、多少布匹、多少盐铁。一个简单的例子:黑石堡从青石坞调了五百石粮食,但青石坞暂时不需要粮食,它需要布匹,而这些布匹要从韩家堡调拨。于是账面上就形成了黑石堡欠青石坞五百石粮食,青石坞欠韩家堡等值布匹,韩家堡……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得到,只是账面上的数字在流转。
“这样不行。”柳明漪放下文书,“太复杂了,而且容易出错。一个据点管账的吏员算错了,整个链条都受影响。”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卸货的马车。那些马车来自不同据点,车上装着粮食、布匹、药材、铁器……每卸下一批货物,负责接收的吏员就要在厚厚的账本上记一笔,然后和送货的人核对,确认无误后双方签字画押。
流程是规范的,但太慢了。
一辆马车等了一个时辰,才完成交接手续。车夫不耐烦地抱怨:“柳度支使,这也太慢了!我一天最多跑两趟,大部分时间都耗在等你们记账上了!”
柳明漪没有回答。她走回桌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特制的纸张——这是她让工匠营试验了十几次才造出来的“防伪纸”,纸张厚实,有暗纹,还嵌入了特制的纤维丝,在阳光下能看到微光。
纸上印着统一的格式:最上方是“三江督护府粮帛券”,下面有面额(一石粮、五石粮、十石粮等,以及对应的布匹、盐铁折算值),中间是编号和防伪标记,最下方是签发日期和签发机构(后勤总署)的印章。
这是陆弘和她商量了半个月的结果——发行内部信用票据“粮帛券”,以粮食和布匹储备为抵押,作为据点之间物资调拨的结算工具。
理论上很简单:后勤总署根据各据点的物资储备情况,分配一定额度的粮帛券。据点A需要从据点b调拨物资时,不用再记录复杂的欠账,直接支付对应面额的粮帛券即可。据点b收到粮帛券后,可以凭券从后勤总署兑换实物,或者用它向其他据点购买所需物资。
但实际操作起来,问题一大堆。
“防伪是关键。”柳明漪对助手说,“如果粮帛券可以轻易伪造,整个系统就崩溃了。我们设计了三重防伪:纸张特殊、印章有暗记、编号在总署有备案。但还是不够……”
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信誉。要让所有人相信,拿着这张纸,就一定能换到粮食和布匹。这需要我们有充足的储备,并且严格按规矩办事。”
助手点头:“柳度支使,第一批粮帛券已经印好了,三万石粮食的额度。先从哪里开始试行?”
“从最需要简化流程的地方开始。”柳明漪指向地图上的驿路沿线据点,“这些据点之间物资往来最频繁,对结算效率的需求也最高。通知黑风岭驿站、青石堡、黑石堡、鹰嘴崖四个点,五月初五开始试行粮帛券结算。”
她想了想:“另外,通知监察院林秀儿,请她派人全程监督试行过程,重点关注是否有伪造、滥用、拒绝接受的情况。发现问题,立刻处理。”
“是。”
助手刚要走,柳明漪叫住他:“等等。告诉各据点的负责人,试行期间,粮帛券和实物结算并行。愿意用券的用券,不愿意的可以继续用实物,不强求。我们要让人看到粮帛券的好处,而不是强迫他们接受。”
“明白。”
助手离开后,柳明漪继续研究账册。她心里清楚,粮帛券的推行不会一帆风顺。老百姓习惯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交易,对这种“纸”的接受需要时间。更麻烦的是,系统内部可能有人利用这个机会牟利。
果然,第二天问题就来了。
林秀儿亲自来到后勤总署,脸色严肃:“柳度支使,我们接到举报,匠作营的一个小吏,私下找人仿制粮帛券的纸张。”
柳明漪心里一沉:“抓到人了?”
“抓到了。”林秀儿把一份审讯记录放在桌上,“他交代,是黑石堡一个商人出钱让他干的,想提前搞到粮帛券的样张,研究怎么伪造。不过我们的防伪纸工艺复杂,他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只做出了表面相似的劣质品。”
“商人?叫什么名字?”
“赵有财,是赵有德的堂弟。”林秀儿顿了顿,“就是之前因为土地分配闹事的那个赵有德。”
柳明漪皱眉:“赵有德现在表现怎么样?”
“表面上老实了,土地被征收后,拿了补偿款,在韩家堡开了家布庄,生意还不错。但他心里肯定不服气。”林秀儿说,“这个赵有财,之前做粮食生意,现在也想转型做布匹。他大概是想提前囤积粮帛券,等正式流通后低买高卖,或者干脆伪造。”
“现在怎么处理?”
“匠作营的小吏已经收监,按律该判劳役三年。赵有财我们也控制了,但他一口咬定只是好奇,想看看新东西长什么样,没有伪造的意图。”林秀儿冷笑,“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伪造,只能按‘企图窥探机密’处理,罚钱、警告。”
柳明漪沉思片刻:“罚钱要重,让他心疼。另外,把这件事公开通报,就说有人企图伪造粮帛券未遂,已被查处。要让所有人知道,伪造粮帛券是重罪,后果严重。”
“好。”林秀儿点头,“另外,我建议粮帛券的防伪还要加强。除了纸张、印章、编号,可以再加一道——持券人签名或画押。每张券流通时,经手人都要签字,形成流转记录。虽然麻烦一点,但能增加伪造难度,也便于追踪。”
“这个建议好。”柳明漪眼睛一亮,“可以设计成背面留空,让经手人签字。不过这样一来,粮帛券就不能完全匿名流通了……”
“现阶段不需要完全匿名。”林秀儿道,“粮帛券主要在大宗物资调拨和据点之间流通,普通百姓用实物交易就够了。等将来粮帛券普及了,再考虑更简便的流通方式。”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林秀儿才离开。
柳明漪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推行任何新制度都不容易,尤其是涉及钱粮的根本问题。但她相信,只要制度设计得合理,执行得严格,粮帛券最终会成为系统高效运转的润滑剂。
五月初五,粮帛券在四个据点开始试行。
第一天,效果平平。大多数据点之间的调拨依然选择实物结算,只有少数几笔小额交易用了粮帛券。负责推广的吏员有些沮丧,回来向柳明漪汇报:“大家都不放心,觉得那张纸不靠谱。”
“正常。”柳明漪安慰道,“新事物总要有个接受过程。你们继续推广,重点是展示粮帛券的好处——便捷、安全、不用搬运笨重的实物。”
她想了想:“这样,从明天开始,后勤总署在各据点设立‘粮帛券兑换点’,承诺随时可以凭券兑换实物,立等可取。另外,驿路军运送物资时,优先为使用粮帛券结算的据点服务,缩短等待时间。”
这两条措施很快见效。
五月初七,黑风岭驿站和青石堡之间的一笔大额交易——三百石粮食换两百匹布——首次全部使用粮帛券结算。交易完成后,青石堡的负责人拿着收到的粮帛券,半信半疑地到兑换点尝试兑换五十石粮食。
兑换点的吏员核对了粮帛券的真伪、编号和签名,确认无误后,当场从仓库里调出五十石粮食,装车运走。全程只用了半个时辰。
“真能换啊!”青石堡的负责人又惊又喜,“以前这种调拨,光核对数量、质量就得半天,再安排车辆运输又得半天。现在一张纸就搞定了!”
消息传开,粮帛券的接受度开始上升。
五月初十,四个据点之间使用粮帛券结算的交易量,已经占到总交易量的三成。虽然比例还不高,但趋势是好的。
柳明漪每天查看数据,调整细节。她发现,粮帛券在小额交易中接受度低,但在大宗物资调拨中优势明显。于是她调整策略:重点推广在大宗交易中使用粮帛券,小额交易暂时不强求。
同时,她让吏员收集使用者的反馈,记录遇到的问题。
问题确实不少。
有人反映粮帛券面额太大,最小都是一石粮,很多小生意用不上;有人说签字太麻烦,有些人不识字,画押又容易伪造;还有人担心粮帛券丢失或损坏,能不能挂失补办……
柳明漪一一记下,组织人手研究解决方案。
“面额问题好解决,加印半石、甚至一斗的小额券。”她对助手说,“签字问题……可以让不识字的人按手印,但需要配套的指纹识别和记录系统,暂时做不到。先让他们找识字的代签,代签人要负责。”
“丢失损坏怎么办?”
“这是个难题。”柳明漪皱眉,“粮帛券本质是凭证,丢了就是丢了。但我们可以设计‘记名券’和‘不记名券’两种。记名券丢了可以挂失,但流通受限;不记名券不能挂失,但流通自由。让使用者自己选择。”
她顿了顿:“不过现阶段,全部用记名券。等系统成熟了,再考虑不记名券。”
五月十五,粮帛券试行十天,效果超出预期。四个据点之间的大宗物资调拨,已经有七成使用粮帛券结算,效率提升了一倍以上。驿路军的工作量也减轻了——不用再搬运那么多实物,只需要运输真正需要的物资,以及护送粮帛券流通。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这天下午,沈元舟匆匆来到后勤总署,脸色不太好看。
“柳姐,出事了。”他把几张粮帛券拍在桌上,“驿路军在护送一批粮帛券从黑石堡到鹰嘴崖的路上,遭到袭击。护卫队击退了土匪,但清点的时候发现,这批粮帛券里有假券。”
柳明漪心里一紧,拿起那几张粮帛券仔细查看。乍一看,和真券几乎一样,纸张、印刷、印章都很像。但放在阳光下,真券的纤维丝会反射出淡淡的金色微光,假券没有;真券的印章有特殊的凹凸感,假券是平的;真券的编号在总署档案里有记录,假券的编号是编的。
“做得挺像。”柳明漪冷静下来,“但骗不过仔细检查。有多少假券?”
“不多,十张一石粮的券。”沈元舟说,“混在一千张真券里,如果不是我们查得仔细,差点就漏过去了。袭击的土匪不像为了抢劫,更像是为了制造混乱,或者测试我们的查验能力。”
柳明漪沉思:“假券从哪里来的?是之前赵有财那批人做的,还是新出现的伪造者?”
“不知道。”沈元舟摇头,“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但柳姐,这事很严重。如果假券流通开来,粮帛券的信誉就完了。老百姓会怀疑手里的每一张券是不是真的,到时候谁还敢用?”
“我明白。”柳明漪起身,在房间里踱步,“要加强防伪,也要加强查验。从今天开始,所有粮帛券流通,必须经过三道查验:发行时一道,接收时一道,兑换时一道。每道查验都要签字画押,责任到人。”
她顿了顿:“另外,公布假券的特征,教大家怎么识别。设立举报奖励,发现假券并举报的,重赏。伪造粮帛券的,一经查实,斩首示众。”
沈元舟点头:“就该这么办。还有,我建议粮帛券的运输也要加强保卫。以后超过五百张券的运输,必须由至少一个小队的驿路军护送。沿途驿站要设立检查点,核对编号和数量。”
“好。”柳明漪同意,“我们分头行动。你负责追查伪造者和加强保卫,我负责改进防伪和宣传识别。”
两人商量完毕,沈元舟匆匆离开。
柳明漪坐回桌案前,看着那几张假券,心里沉重。她知道,任何货币体系的建立,都伴随着与伪造者的斗争。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但同样残酷。
她提笔起草通告,把假券的特征、识别方法、举报奖励、伪造者的刑罚都写清楚。写完后,她叫来助手:“拿去印刷坊,印一千份,发到所有据点。另外,让讲武堂派几个口才好的学员,到各据点宣讲,务必要让每个人都知道怎么识别假券。”
“是。”
助手离开后,柳明漪又研究起防伪技术。现有的三重防伪还不够,需要增加新的手段。她想到了水印——在造纸时形成图案,透光可见。但这个技术工匠营还没掌握,需要时间试验。
还有油墨——用特殊的、难以仿制的油墨印刷。这个可能容易些,格物院最近在研究植物颜料,也许能找到合适的。
她一项项记下来,准备明天去找周大牛和格物院的学者商量。
忙到深夜,柳明漪才离开后勤总署。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她看到街边还有小摊贩在营业,卖着热腾腾的馄饨和烧饼。几个刚下工的工匠围在摊前,用铜钱买吃的。
铜钱……柳明漪忽然想到,粮帛券将来也许能取代铜钱,成为更便捷的交易工具。但前提是,它必须足够安全、足够可信。
任重道远啊。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月色下,韩家堡的街道安静而有序,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向她行礼。
这个她参与建立的城市,这个她倾注心血维护的系统,正在一点点成长、壮大。虽然问题不断,但也在不断解决问题中前进。
这就够了。
柳明漪抬头看了看星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