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韩家堡西侧。
一片占地五十亩的新建院落挂上了匾额:“三江督护府后勤总署”。这里原本是韩家的一个庄园,现在被改造得焕然一新。前院是办公区,中院是仓储区,后院是生活区。
柳明漪站在大门前,看着工匠们安装最后一块门牌。她身后站着三十多名骨干——有从黑石堡调来的老账房,有政务学堂毕业的学员,还有经过考核留用的韩家旧吏。
“诸位,”柳明漪转身,“从今天起,三江平原的后勤命脉,就交到咱们手里了。粮食、布匹、军械、药材……所有物资的调度、存储、分配,都要经过这里。责任重大,不得有失。”
一个老账房问:“柳度支使,各地送来的账册格式不一,怎么统一?”
“所以第一件事,就是标准化。”柳明漪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后勤文书规范》,里面详细规定了账册格式、计量单位、填写要求。所有进入总署的文书,必须按这个规范来,否则退回重做。”
她分发册子,继续道:“第二,建立档案室。所有文书一式三份,一份留存,一份送相关部门,一份归档。归档要按时间、地区、类别三重索引,确保随时可以调阅。”
一个学员举手:“柳度支使,这么多文书,怎么管得过来?”
“靠制度,不靠个人。”柳明漪指向院内新建的一排房屋,“那里是档案库,设计了通风防潮系统。这里——”她又指向另一处,“是誊抄室,所有重要文书都要誊抄备份。另外,制定了《文书传递与保管条例》,从接收到归档,每一步都有明确流程。”
众人边听边记,神色认真。
柳明漪最后道:“我知道,有些人会觉得繁琐。但后勤工作,繁琐才是常态。一粒粮食的差错,可能导致一个士兵饿肚子;一支箭的延误,可能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咱们多费心,前线少流血。”
“明白!”
后勤总署开始运转了。第一天,各地送来的文书就堆满了三张长桌。粮食入库单、布匹出库单、军械调拨单、药材采购单……五花八门,良莠不齐。
柳明漪亲自坐镇,带着骨干们一件件处理。
“这张粮食单,用的是旧制‘石’,要换算成新制‘斤’。”她指着其中一份,“换算率是一石一百二十斤,但要注意,粟米和小麦的密度不同,实际重量有细微差别。所以单子上必须注明粮食品种。”
“这张布匹单,只写了‘布五十匹’,没写规格。”她拿起另一份,“退回,让补充:是棉布还是麻布?幅宽多少?长度多少?没有规格,怎么定价?怎么分配?”
“这张军械单……”她皱眉,“‘刀一百把’——什么样的刀?腰刀还是战刀?新旧程度如何?有没有损坏?全部要注明。”
一天下来,退回的文书占了三分之一。有些地方官员叫苦不迭,派人来问:“柳度支使,以前韩家时期,随便写写就行了,怎么现在这么严?”
柳明漪耐心解释:“以前随便,所以韩家倒了。现在严格,是为了长治久安。你想想,如果账目不清,有人贪污怎么办?如果规格不明,发错物资怎么办?严格不是刁难,是保护——保护你们不被冤枉,保护物资不被浪费。”
来人似懂非懂,但见柳明漪态度坚决,只好回去重做。
几天后,效果显现了。账目清楚了,物资调配效率提高了,推诿扯皮的现象减少了。更重要的是,通过标准化文书,后勤总署第一次摸清了家底——三江平原现有存粮二十万石,布匹五万匹,铁料十万斤,药材三千斤……
“有了这些数据,才能做规划。”柳明漪在议事厅汇报时,指着墙上的图表,“比如粮食,按现在的人口和消耗速度,可以支撑八个月。但考虑到可能的天灾和战争,必须保持六个月的安全储备。也就是说,未来两个月,要至少增收四万石粮食。”
陆弘问:“增收的途径?”
“三条。”柳明漪早有准备,“第一,春耕增产。通过推广堆肥、选种、新农具,预计能增产一成,约两万石。第二,商贸采购。用多余的布匹、铁器,向南方换粮,目标一万石。第三,清查隐田。韩家时期很多土地瞒报,清出来能增加耕种面积,预计产粮一万石。”
“好,就按这个办。”陆弘点头,“另外,驿路军的补给要优先保障。老沈那边训练强度大,消耗也大。”
“已经在做了。”柳明漪翻到另一页,“驿路军每人每日口粮标准:粟米一斤半,盐三钱,菜半斤。每十日加肉半斤。这是定例,已经下发各驿站。”
沈元舟咧嘴笑:“还是柳姐想得周到。那帮小子最近训练苦,有肉吃,干劲更足了。”
陆弘也笑了,但随即正色道:“说正经的。粮帛券的全面推广,准备得怎么样了?”
“五月初一开始。”柳明漪道,“第一批十万张,面额从一斗到十石不等。兑换点设在各郡县城门口,由后勤总署直接管理。为了防止挤兑,每人每日兑换限额为十石,商行限额为五十石。”
“防伪呢?”
“匠作营新研发了双层水印和变色油墨,仿造难度极大。”柳明漪递上样品,“另外,每张券有唯一编号,发行和回收都登记在册。发现伪造,举报重赏。”
陆弘仔细看了看粮帛券,满意地点头:“做得不错。但记住,信用货币的关键是信用。一旦百姓对兑换能力产生怀疑,整个体系就会崩溃。所以储备粮必须充足,兑换必须顺畅,哪怕暂时吃亏,也要维持信用。”
“明白。”
会议结束后,柳明漪回到后勤总署。天色已晚,但院子里依然灯火通明——学员们还在加班整理文书。
她走进档案库,看到林秀儿也在那里,正带着几个监察院的学员抽查账册。
“秀儿,这么晚还不休息?”
林秀儿抬头,眼睛有些红血丝:“柳姨,我在查上个月的布匹出库记录,发现有个疑点——城南仓库出库三百匹布,但接收的城北仓库只记了二百九十匹,差了十匹。”
柳明漪皱眉:“查清楚了吗?”
“正在查。”林秀儿翻开账册,“出库单上有三个人的签名:仓库管事、搬运工头、守卫队长。入库单上只有仓库管事的签名。我问了搬运工头,他说那天确实搬了三百匹,但入库时清点是二百九十匹,他以为是自己数错了,没敢说。”
“守卫队长呢?”
“他说他只管看门,不管数数。”
柳明漪沉思片刻:“把这三个人分开问话,特别是那个仓库管事。十匹布不是小数,不可能凭空消失。”
“是。”林秀儿顿了顿,“柳姨,我发现后勤系统的监督还有漏洞。很多环节只靠自觉,没有复核机制。”
“你说得对。”柳明漪叹道,“系统刚建立,千头万绪,难免有疏漏。你们监察院这次查出的问题,正是帮我们完善制度。以后,重要物资的出库入库,必须至少两人复核,签字画押。守卫不能只管看门,也要参与清点。”
“好,我明天就起草规定。”
看着林秀儿认真的侧脸,柳明漪忽然想起三年前,这个小姑娘还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她。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秀儿,累吗?”
“累。”林秀儿诚实地说,“但值得。每查出一个问题,系统就更完善一点。想到这个,就不觉得累了。”
柳明漪拍拍她的肩:“去休息吧,明天再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累垮了。”
“嗯,柳姨也早点休息。”
走出档案库,柳明漪看着后勤总署的灯火,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庞大的机构,就像一台刚刚组装好的机器,各个部件还在磨合,齿轮偶尔会卡顿,但总体在向前运转。而她要做的,就是不断调整、润滑、改进,让它运转得更顺畅。
远处传来梆子声——亥时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桌上还堆着未处理的文书。但她没有立刻工作,而是先倒了杯热水,慢慢喝着。
窗外,韩家堡的灯火渐次熄灭。这座城池正在适应新的节奏,新的规则。
而在北方边境,驿路军的第一营完成了今天的训练。士兵们围着篝火,烤着刚发的肉干,说笑着。
“听说后勤总署成立了,以后咱们的粮饷直接从那发。”
“那敢情好,以前韩家时期,粮饷层层克扣,到手只剩一半。”
“现在不一样了,听说柳度支使管账,严得很,一分一毫都要对上。”
“严点好,严点咱们才吃得饱。”
火光映照着年轻的脸庞,他们眼中有着对未来的期待。
这条从韩家堡延伸出来的驿路,不仅是物资通道,更是信心通道。它传递的不仅是粮食布匹,更是一个承诺:系统说话算话,制度保障公平。
夜深了,柳明漪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她吹灭油灯,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
星光下,后勤总署的匾额泛着微光。
这个刚刚起步的中枢,将支撑起整个三江平原的运转。而她,是这中枢的守护者。
任重道远,但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