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黑石堡城外三里,官道旁的一片荒地。
三十几个老农蹲在地头,抽着旱烟,看着前面几个年轻人忙活。这些老农是附近几个村子的“种田好手”,被乡绅们暗中撺掇,来看“官府的新把戏”。
场地中央,周文谦挽着袖子,正指挥几个政务学堂的学员挖坑、拌料。林秀儿也在其中,她负责记录数据和流程。
“乡亲们请看,”周文谦提高声音,“这是‘高温堆肥法’。把牲口粪便、杂草、秸秆、泥土按比例混合,堆成垛,覆盖保温,定期翻动。经过一个多月发酵,就能变成上好的肥料,肥力比普通粪肥高三成以上。”
一个老农撇嘴:“周先生,您读书人,种过地吗?粪肥就是粪肥,还能变出花来?”
周文谦不生气,笑道:“王老伯,我确实没种过地,但这法子不是我瞎编的,是陆寨主从古籍里找出来,又经过多次试验验证的。北山村去年试用,亩产增加了两成。”
“北山村是山地,我们这是平原,能一样吗?”另一个老农道。
“原理相通。”周文谦耐心解释,“而且,今天请大家来,不是要大家立刻照做,是请大家做个见证——我们在这块试验田,用堆肥法和传统粪肥各种一半,同样的种子,同样的管理,到秋收时看产量。是好是坏,用收成说话。”
老农们互相看看,没再反驳。
林秀儿拿着小本走过来:“周先生,一号堆肥坑温度达到六十度了,符合要求。”
“好,继续监测。”周文谦点头,又对老农们说,“另外,官府从南边引进了两种新麦种,耐旱抗病,产量也高。愿意试种的,可以登记,官府免费提供种子,还派农技员指导。收成归自己,只需在收获后交一份产量报告。”
这下老农们心动了。免费种子,还有指导,收成归自己,这好事哪找?
但想起乡绅们的叮嘱,又犹豫了。李乡绅说过:“官府的东西能白给?现在说免费,秋后说不定要加税,或者强征粮食。”
一个胆大的老农问:“周先生,这种子……真不要钱?秋后不收回去?”
“白纸黑字,签协议。”周文谦拿出一份印制好的《良种推广协议》,“种子免费,技术指导免费。秋后按实际产量交税,税率和普通田一样,不多收一分。唯一的要求是,您得如实报告产量,方便官府统计,以便推广。”
老农们传看协议,虽然认不全字,但大概意思明白——确实没陷阱。
“我……我种两亩试试。”刚才那个胆大的老农开口。
“我也试试一亩。”
陆续有五六个人登记。
但更多的人还在观望。这时,人群后传来一个声音:“周先生,您这堆肥法,要多少牲口粪?普通人家,养不起大牲口,哪来那么多粪?”
说话的是个精瘦汉子,眼神闪烁。林秀儿认得他,是李乡绅家的一个管事。
周文谦从容应答:“这位兄弟问得好。堆肥不一定全用牲口粪,农家日常的草木灰、烂菜叶、人粪尿都可以用,关键是配比和发酵。我们编了本小册子,画了图,不认字的也能看懂。待会儿每人发一份。”
他顿了顿:“至于牲口,官府正在筹划‘合作养牛’项目——几户合养一头牛,轮流使用,粪便共享。具体方案还在制定,春耕后会公布。”
那管事没话说了。
示范继续进行。学员们在周文谦指导下,挖坑、铺料、浇水、覆盖,每一步都详细讲解。林秀儿认真记录,不懂就问。
午时,众人休息。周文谦让学员分发带来的干粮——杂面饼和咸菜。老农们不好意思白吃,周文谦笑道:“大家来帮忙见证,管顿饭应该的。”
吃着饼,气氛缓和了些。老农们开始问些实际问题:堆肥会不会招虫子?新麦种要不要多浇水?春旱怎么办?
周文谦一一解答,答不上的就记下来,说回去请教老农和农事小组。
林秀儿坐在一边,边吃边听。她发现,这些老农其实不是顽固,是怕——怕新法子失败,一年白干;怕官府说话不算数;怕乡绅报复。
“秀儿。”周文谦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今天表现不错,记录很详细。”
“谢谢周先生。”林秀儿接过,“我就是……怕记漏了。”
“慢慢来。”周文谦坐下,“你知道吗,陆寨主常说,系统最大的敌人不是外部的韩家或慕容家,而是内部的‘不信任’。百姓不信任官府,官府不信任百姓,什么事都办不成。我们这些基层吏员,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建立信任——用事实,用数据,用一次次说到做到。”
林秀儿点头:“我爹也说,以前韩家收税,说多少就是多少,从没个准数。现在好了,税率公开,谁都能算明白。”
“对。”周文谦道,“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所有事情都弄透明——税收透明,土地透明,司法透明,农技也透明。让大家看得见、算得清、心里有底。”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众人望去,见王小虎带着几个护卫骑马而来。
“周先生,林秀儿。”王小虎下马,面色严肃,“出事了。北山村那边,昨晚有人偷放火烧了药材种植棚,烧了三亩参苗。村民抓到一个纵火者,是李乡绅家的一个远房亲戚。”
林秀儿心头一紧。北山村是她实习要去的地方。
周文谦站起来:“人现在在哪?”
“押在村公所。李乡绅带人去了,说要‘家法处置’,不让官府插手。”
“胡闹!”周文谦道,“纵火是刑事罪,必须依法审判。王队长,你带人跟我去北山村。”
“我也去。”林秀儿脱口而出。
周文谦看她一眼:“好,你也去。实地学学怎么处理突发事件。”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往北山村。
北山村公所外,围了上百人。李乡绅带着十几个家丁,堵在门口,正在和村正胡老伯对峙。
“胡老伯,这人是我李家远亲,理应由我家法处置。”李乡绅挺着肚子,趾高气扬,“烧了几亩参苗,我赔钱就是。何必惊动官府?”
胡老伯不卑不亢:“李老爷,纵火烧毁官府扶持的药材种植棚,触犯了《陆氏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破坏生产罪’。必须送官法办。”
“送官?”李乡绅冷笑,“官府?陆弘才来几天,你就真当他是天了?我告诉你,在黑石堡,有些规矩变不了!”
“变不变,法典说了算。”胡老伯寸步不让,“人已经捆了,等统筹司来人。”
“我看谁敢!”李乡绅一挥手,家丁就要往里冲。
“我看谁敢!”一声大喝从人群后传来。王小虎带人分开人群,周文谦、林秀儿紧随其后。
李乡绅脸色一变:“周先生,王队长,你们来得正好。这事是误会,我家这亲戚脑子不清醒,我带回去管教,该赔多少赔多少。”
周文谦走到被捆的纵火者面前——是个二十多岁的混混,嘴里塞着布,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周文谦问。
混混不答。
胡老伯道:“他叫李三,是李老爷的远房侄子,游手好闲,常干偷鸡摸狗的事。昨晚有人看见他鬼鬼祟祟在种植棚附近,今早棚子就着了火。我们在他家里搜出了火折子和煤油壶。”
周文谦看向李乡绅:“李老爷,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话说?”
李乡绅强撑:“就算是他放的,也是喝多了酒,无心之失。赔钱就是,何必闹大?”
“无心之失?”周文谦拿起煤油壶,“带煤油壶去放火,是无心之失?李老爷,法典有规定:故意纵火造成重大损失,最高可判十年劳役。这不是赔钱能解决的。”
他提高声音:“今天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我把话说明白:系统依法治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管是谁的亲戚,犯了法,就得接受审判。李三我带走了,会公开审理,依法判决。判决结果会张榜公布,大家监督。”
李乡绅脸色铁青,但看着王小虎手按刀柄的样子,不敢硬来。
周文谦让人押走李三,又对村民说:“种植棚被烧,官府会重新提供参苗,并派工匠帮忙重建。损失不会让大家承担。”
村民们松了口气,纷纷称赞。
回程路上,林秀儿问:“周先生,李乡绅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周文谦道,“但今天这一出,是给所有人看——系统说到做到,不管对方是谁。李乡绅要是聪明,就该收敛;要是继续捣乱,下次抓的就不是远房亲戚了。”
他看向林秀儿:“秀儿,今天看到什么了?”
林秀儿想了想:“看到法治怎么落实。不因为对方是乡绅就退缩,也不因为对方是平民就严苛,一切依法。”
“对。”周文谦道,“这就是系统的核心——规则高于人情。难,但必须坚持。”
回到黑石堡,周文谦向陆弘汇报。陆弘听完,道:“公开审理李三,请乡绅代表和村民代表旁听。判决要公正,程序要透明。同时,以纵火案为契机,开展一次全境的‘法治宣传’,让百姓知道自己的权利和义务。”
他转向柳明漪:“柳姐,政务学堂的实务课,可以增加‘庭审观摩’环节。让学员们亲眼看怎么审案,怎么写判决书。”
“好。”
窗外,天色渐暗。但黑石堡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春耕将近,土地在复苏,人心也在变化。暗流还在,但光明的力量,正一点点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