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小年次日。
黑石堡统筹司的院子里,一百五十名刚通过初步筛选的年轻男女正排着队,依次领取笔墨纸砚和一块刻着编号的木牌。今天是政务学堂三期开课的第一天,也是黑石堡首次在新占领区大规模选拔培养基层吏员。
柳明漪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大多十七八岁、穿着补丁衣服却眼神明亮的年轻人,心中既欣慰又沉重。欣慰的是,系统终于开始吸引并培养本土人才;沉重的是,这些人底子太差——八成以上只勉强认得几百个字,会算简单加减的不到一半,至于法典条文、公文写作,几乎一片空白。
“柳总管,都登记完了。”周文谦拿着名册走过来,“按您的要求,其中四成是黑石堡本地人,三成来自北山村等周边村落,两成是归附的流民子弟,还有一成是陆家寨老寨民后代。”
“男女比例?”
“七三开,男子占七成。”周文谦顿了顿,“有几个姑娘是家里不让来,我们派人去做工作才同意。”
柳明漪点头:“告诉她们,学堂包吃住,每月还有三十文生活补贴。学得好,结业后分配到各村当‘户曹’或‘文书’,月俸五百文起。”
“已经说了。”周文谦苦笑,“就是说了这个,有些人才不情愿让女儿来——觉得女孩子抛头露面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也能改。”柳明漪平静道,“我们要建立的是新规矩。第一批女吏员表现好了,后面阻力自然小。”
正说着,李秀姑领着几个人搬来几大捆书册——是新编的《政务学堂基础教材(第三版)》。内容包括《常用一千五百字》、《基础算术》、《陆氏法典简读》、《公文格式范例》、《卫生防疫常识》等,都是活字印刷,字体清晰统一。
“教材印好了?”柳明漪问。
“连夜赶印的。”李秀姑擦了擦汗,“匠作营印刷坊三十个人,三天三夜没合眼。就是纸不太够,用的是改良的桑皮纸,比竹纸便宜些。”
“够用就行。”柳明漪拿起一本翻看,排版工整,图文并茂——比如《卫生防疫常识》里画了洗手、烧开水、处理污物的示意图,即使不识字也能看个大概。
这时,陆弘和沈元舟从外面进来。陆弘手里拿着几份刚刚送到的情报,眉头微皱。
“怎么了?”柳明漪迎上去。
“韩家那边有新动静。”陆弘把情报递给她,“韩冲在韩家堡秘密召集会议,据说要对我们用兵。具体规模和将领还不清楚,但估计不会小。”
沈元舟哼了一声:“败军之将,还敢来?上次在沧澜江吃的亏不够?”
“狗急跳墙。”陆弘分析,“韩家丢了黑石堡和周边五个坞堡,威望大损。如果不对我们有所动作,内部反对势力就会抬头。所以哪怕明知胜算不大,韩冲也得打一仗,至少做做样子。”
“那我们……”
“按计划来。”陆弘看向院子里那些正在领教材的年轻人,“仗要打,建设也不能停。军事有沈兄,政务有柳姐,我统筹全局。黑石堡现在是我们的样板,必须稳住,还要推广。”
他走到台阶前,清了清嗓子。院子里的年轻人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陆寨主”——个子不算高,穿着普通的青色棉袍,看上去更像学堂先生,而非一方枭雄。
“诸位。”陆弘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政务学堂三期的学员。三个月后,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将成为黑石堡乃至整个三江平原的第一批基层吏员。”
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识字不多,算法不精,对法典更是一窍不通。没关系,学堂就是教这些的。但有些东西,学堂不教,得靠你们自己明白。”
“第一,你们为什么来这里?为了每月三十文补贴?为了结业后五百文的月俸?是,也不是。钱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们将有机会亲手参与建设一个新秩序——一个让普通人也能活得有尊严的秩序。”
“第二,吏员是什么?不是官老爷,不是欺压百姓的胥吏。在系统里,吏员是‘公共服务者’。你们的职责,是把上头的政策弄懂,向百姓讲清;是把百姓的疾苦收集,向上头反馈;是维持乡村治安,调解邻里纠纷,组织生产救灾,推广良种良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规则。系统的一切都建立在规则之上。收税有税率,断案有法条,征兵有标准,救灾有流程。你们的权力来自规则,也必须被规则约束。谁要是觉得当了吏员就能高人一等、以权谋私,趁早离开,系统容不下这样的人。”
陆弘环视众人:“三个月,时间很紧。白天上课,晚上自习,旬休一日。考核分笔试和实务,不合格的淘汰。但只要你肯学、肯干,系统就给你上升通道——从村吏到乡吏,从乡吏到县吏,甚至将来有机会进统筹司,参与制定规则。”
“现在,有没有问题?”
一阵沉默。一个黑瘦的少年鼓起勇气举手:“寨主……我、我字认得少,怕学不会……”
“学不会就多问,多练。”陆弘道,“学堂有助教,有同学。三个月认不了一千五百字,至少认八百。认了八百,就能看懂简单公文,能记简单账目。比你原先强,就是进步。”
又有个姑娘小声问:“女子……真能当吏员?”
“能。”柳明漪接过话,“我就是女子,现在是统筹司总管。李秀姑是女子,管着整个后勤。系统只看能力,不看男女。你们第一批女学员要是干得好,就是后来者的榜样。”
陆弘补充:“当然,工作可能辛苦。要下乡,要熬夜,要面对质疑甚至辱骂。但当你看到因为你的工作,一个村子少饿死几个人,少发生几起冤案,多开垦几亩荒地,那种成就感,不是钱能衡量的。”
他最后说:“今天说这些,你们未必全懂。没关系,先学,先做。三个月后,你们会明白。”
开课仪式简短结束。学员们被分成五个班,每班三十人,由政务学堂一、二期的优秀毕业生担任助教,开始第一堂课——《常用一千五百字(上)》。
柳明漪、陆弘等人转到隔壁院子,那里是讲武堂黑石堡分堂的场地。与政务学堂的“文气”不同,这里充满了汗水和呼喊声。
沈元舟正在操练第一批五十名本地选拔的学员。这些年轻人大多有狩猎或护院经验,身体素质不错,但纪律散漫,站队列歪歪扭扭。
“赵小五!”沈元舟喝道。
“到!”
“你带过兵,过来给他们示范!”沈元舟指着那些学员,“看看什么叫站如松,什么叫令行禁止!”
赵小五大步上前,立正,转身,动作干净利落。然后他开始讲解:“站姿,脚后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膝盖绷直,收腹挺胸,目视前方。别晃,别抓耳挠腮,连呼吸都要控制节奏!”
学员们模仿着,但总有人忍不住动一下,或者憋不住笑。
沈元舟走过去,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个憋笑的学员:“笑什么?”
“报、报告沈将军……我觉得……有点傻……”
“傻?”沈元舟盯着他,“你觉得排队列傻?那我告诉你,战场上,队列整齐的部队,能更快变换阵型,能更好地协同,能更有效地执行命令。你觉得傻,是因为你没见过乱哄哄的军队是怎么被人家像割麦子一样一片片放倒的。”
他转向所有人:“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觉得自己会打架、会射箭,就是好兵了。错!个人勇武在系统化军队面前,屁都不是!系统要的是能听懂命令、能执行命令、能和身边人配合的士兵!队列是第一步,是让你们忘掉‘我’,记住‘我们’!”
“全体都有!”沈元舟喝道,“站姿训练,半个时辰!谁动一下,加一刻钟!”
院子里顿时肃静,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陆弘看着这一幕,对柳明漪低声道:“沈兄带兵是严,但严得好。这些本地兵如果练出来,比从陆家寨调来的兵更熟悉地形,更有归属感。”
“就是怕太严了,有人受不了。”柳明漪担心。
“受不了的,早点淘汰也好。”陆弘道,“军队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死人的。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这时,王小虎从外面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请柬。
“寨主,黑石堡几个乡绅联名递的帖子,说想请您赴宴,时间定在腊月二十六,地点在王家大院。”
陆弘接过请柬,是暗红色的纸,用金粉写着工整的楷书。落款有七八个名字,为首的是“王守仁”。
“终于来了。”陆弘笑了笑,“规划里说,原黑石堡乡绅会联合请愿,试探底线。看来他们选在年关前,是想借过节的气氛施加压力。”
“去吗?”柳明漪问。
“去,当然去。”陆弘把请柬递给柳明漪,“不但我去,柳姐也去。沈兄……你要不要也凑个热闹?”
沈元舟摇头:“我最烦跟这些酸文人打交道。你们去,我在营里盯着。万一他们耍花样,我带兵平了他王家大院。”
“不至于。”陆弘笑道,“他们是试探,不是造反。不过,该带的护卫还是要带——王小虎,你挑十个精干的,便装跟着。”
“明白。”
陆弘想了想,又说:“对了,让周文谦也去。他是读书人,又管着北山村试点,对本地情况熟,能帮腔。”
安排妥当,陆弘望着院子里那些咬牙站军姿的学员,以及隔壁传来的朗朗读书声,轻声说:“新芽破土,总是要经历风雨的。乡绅这关过了,黑石堡才算真正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