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一，沧江中游的“野鸭荡”。
这是一片荒芜的河滩，芦苇丛生，人迹罕至。赵小五带着一百精兵，押着十辆大车，车上装着用油布包裹的精铁块，每块五十斤，共一千斤。王小虎和赵大壮各带一队，左右警戒。
“王队长，你说西秦人会来吗？”一个年轻士兵小声问王小虎。
“会。”王小虎盯着对岸，“他们缺铁，比我们缺马还急。”
正说着，对岸芦苇丛中驶出三艘船，每艘船上站着七八个西秦兵，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正是蒙将军。
船靠岸，蒙将军跳下来，扫了一眼黑石堡的兵，赞道：“兵练得不错，有点样子。”
赵小五拱手：“蒙将军，货已带到，请验。”
蒙将军掀开油布，随手拿起一块铁，掂了掂，又用刀背敲了敲，点头：“成色不错。马在那边。”
他指向远处，约二百匹战马被拴在树林边，个个膘肥体壮，毛色光亮。
赵小五让懂马的老兵去验。老兵一匹匹看过去，回来汇报：“都是好马，三四岁口，没毛病。”
“成交。”赵小五挥手，士兵开始卸货装船。
蒙将军走到赵小五身边，看似随意地问：“你们陆寨主，真不考虑和我们西秦深入合作？慕容芷能给你们的，我们能给双倍。”
赵小五不动声色：“蒙将军说笑了。黑石堡小地方，只求自保，不敢掺和大国博弈。”
“自保？”蒙将军笑了，“乱世之中，没有中立。要么跟慕容芷，要么跟我们。我看陆寨主是聪明人，该知道哪边更可靠。”
“我会转告寨主。”
货装完，马牵过来。双方各自清点，无误。
蒙将军上船前，忽然回头：“告诉陆寨主，慕容芷撑不过这个冬天。等她拿下平阳，下一个就是黑石堡。早做打算。”
船离岸，渐渐远去。
赵小五脸色凝重。蒙将军最后那句话，既是提醒，也是威胁。
“撤！”
一行人牵着马，返回黑石堡。
路上，王小虎忍不住问：“赵队长，西秦人到底想干什么？”
赵大壮也凑过来：“我觉得他们没安好心，挑拨我们和慕容芷的关系。”
赵小五道：“西秦想在三江平原插一脚，但慕容芷挡着路。所以他们想扶植我们，牵制慕容芷。我们强了，慕容芷就不敢全力南下；我们弱了，就被慕容芷吞并。西秦左右不吃亏。”
“那我们……”王小虎迟疑。
“我们按寨主的策略走。”赵小五坚定道，“不靠慕容，不靠西秦，靠自己。把根扎深，把兵练强，把民治好。到时候，谁想动我们，都得掂量掂量。”
众人点头。
回到黑石堡，陆弘听完汇报，对蒙将军的“提醒”不置可否。
“西秦急了。”他分析，“慕容芷久攻平阳不下，西秦看不到快速入主三江的希望，所以想加速进程。扶植我们，逼慕容芷分兵，是个办法。”
“那我们怎么办？”沈元舟问。
“将计就计。”陆弘道，“西秦给马，我们就要；西秦给情报，我们就听。但不上他们的船，不替他们火中取栗。同时，和慕容芷的盟约要继续维持，让她觉得我们还在她掌控中。”
柳明漪担心：“这走钢丝，太险了。”
“乱世求生，本就是走钢丝。”陆弘平静道，“但只要我们根基稳，钢丝就粗。传令下去，讲武堂二期提前结业，优秀者补充到各部队；政务学堂三期扩大招生，再招一百五十人；匠作营全力生产，储备军械农具；常平仓核查粮储，确保万无一失。”
一道道命令传出，黑石堡的机器全速运转。
十二月初五，平阳城战况突变。
慕容芷终于等不及了。在粮草日益紧张的压力下，她决定孤注一掷，发动总攻。
这天凌晨，慕容芷亲率五千精锐，分三路猛攻平阳东、南、北三门。韩峰早有准备，指挥守军拼死抵抗。滚木、擂石、热油、箭雨，城墙下尸积如山。
激战持续到午后，慕容芷的军队一度攻上北门城楼，但被韩家敢死队用命顶了回去。慕容芷本人左臂中箭，仍不退，直到副将强行把她拖下前线。
黄昏时，慕容芷鸣金收兵。清点伤亡，又折了一千多人。而平阳城，依然屹立。
“将军，不能再强攻了。”军医包扎伤口时，副将苦劝，“弟兄们死伤太多，士气低迷。而且……西秦那边有异动。”
“什么异动？”慕容芷忍着痛问。
“探子发现，西秦的船队在沧江上游集结，约三十艘，载兵不下千人。”副将低声道，“蒙将军说是‘演习’，但这个时候……”
慕容芷心中一凛。西秦这是趁火打劫？还是想逼她让步？
“宇文策呢？”
“在帐外候着。”
“让他进来。”
宇文策进帐，脸色也不好看：“将军，西秦蒙将军派人传话，说若我们三天内还拿不下平阳，西秦就要‘重新评估盟约价值’。”
“他在威胁我？”慕容芷怒极反笑，“我慕容芷征战半生，还没被人这么威胁过！”
“将军息怒。”宇文策劝道，“西秦势大，不宜翻脸。眼下之计，要么速破平阳，证明实力；要么……暂缓攻势，与西秦重新谈判。”
慕容芷沉默。她不甘心。平阳就在眼前，只要再攻一次，说不定就破了。但士兵疲惫，粮草不足，西秦虎视眈眈……继续强攻，风险太大。
“传令，停止进攻，继续围困。”她最终做出决定，“另外，给西秦回话：平阳指日可下，请西秦稍安勿躁。破城之后，沧江码头、铁矿份额，一切好谈。”
“是。”
命令传出，慕容军后撤十里，深沟高垒，围而不攻。
平阳城内，韩峰松了一口气。但看着城外连绵的敌营，他知道危机远未解除。
“家主，盐快用完了。”管家又来报，“黑石堡的商队被慕容芷的巡逻队拦截，进不来。”
“还能撑多久？”
“最多十天。”
韩峰握紧拳头。十天……必须想办法突围，或者等来真正的援军。
他想起了陆弘信中的话：“若韩家需援，黑石堡可提供力所能及之助。”
也许……该派人再去黑石堡，谈更深入的合作。
同一时间，黑石堡统筹司。
柳明漪正在听北山村的汇报。周文谦去了五天，成效显着。
“……村民听说官府统一收购药材，积极性很高。五天收了三百斤药材，五十张皮毛。”周文谦道，“我按市价付了钱，他们高兴坏了。有个老猎户说，一辈子没拿过这么多现钱。”
“种植药材的事呢？”
“选了二十户，每户发山参苗、天麻种，教了种植方法。来年春天就能见成效。”
“好。”柳明漪点头，“北山村模式可以推广到其他山区村落。三江平原不止有农田，还有山林资源，要充分利用。”
她让孙小五整理一份《山区副业发展方案》，准备在全境推行。
这时，陆弘和沈元舟进来了，脸色严肃。
“柳姐，平阳战报。”陆弘递过情报，“慕容芷强攻受挫，改为围困。但韩家也撑不了多久，城内缺盐少药。”
“我们要再帮韩家吗？”柳明漪问。
“帮，但要换方式。”陆弘道，“直接运物资风险太大，慕容芷加强了封锁。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援’。”
“技术支援？”
“对。”陆弘展开一张草图，“这是简易的‘硝土制盐法’。平阳城那么大，总能找到硝土。教他们自己制盐，虽然粗糙，但能应急。”
柳明漪眼睛一亮：“还有呢？”
“还有简易火药配方。”陆弘继续，“用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混合，做成炸药包。守城时用，威力不小。韩家若有心，可以自己收集原料。”
沈元舟接话：“这些技术，我们可以通过‘密信’传给韩峰，不派人，不留痕。就算被慕容芷截获，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但韩家能弄到原料吗？”柳明漪担心。
“硝土到处有，硫磺矿三江也有，木炭更简单。”陆弘道，“关键是他们想不到，我们一点拨，他们自会想办法。”
“好，我马上整理技术说明，用密语写。”
三人分工，柳明漪写制盐法，沈元舟写火药配方，陆弘设计密信传递方式。
夜深了，统筹司的灯火还亮着。窗外寒风呼啸，但室内热气腾腾。
系统这台机器，正在为远方的平阳城，输送看不见的“弹药”。
而这场寒冬里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