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平阳城下。
慕容芷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望着眼前这座坚城。城墙高达三丈,护城河宽约五丈,城头旌旗招展,守军来回巡逻。连续三天的强攻,除了在城墙上留下斑驳血迹,毫无进展。
“将军,伤亡统计出来了。”副将低声汇报,“阵亡八百七十三人,重伤三百二十人,轻伤不计。士气……有些低落。”
慕容芷面无表情:“韩家伤亡呢?”
“估计不到五百。他们居高临下,占尽地利。”
“所以硬攻不是办法。”慕容芷转身下台,“传令,停止进攻,深沟高垒,长期围困。同时,派兵扫荡周边,切断平阳所有补给线。”
“是!”
回到中军大帐,宇文策已在等候。
“将军,西秦那边催了。”宇文策递上书信,“蒙将军说,若我们再拿不下平阳,西秦就要重新考虑盟约。”
慕容芷冷笑:“他在威胁我?”
“是提醒。”宇文策谨慎道,“西秦想要沧江码头和铁矿,我们若连平阳都拿不下,他们自然会怀疑我们的实力。”
“平阳迟早是我的。”慕容芷坐下,“但韩家经营多年,城防坚固,强攻代价太大。我要围死他们,等他们内乱。”
“可时间不等人。”宇文策道,“入冬了,我军在野外扎营,粮草消耗巨大。而且……黑石堡那边,似乎不太安分。”
“陆弘?”慕容芷挑眉,“他又搞什么?”
“我们的探子发现,最近有商队从黑石堡方向往平阳运物资,虽然伪装得好,但逃不过眼睛。”宇文策道,“陆弘可能在暗中支持韩家。”
慕容芷眼中寒光一闪:“他敢?”
“未必是明着支持,可能是私下交易。”宇文策分析,“陆弘需要时间壮大,最不想看到我们快速平定三江。所以暗中给韩家续命,让我们陷在这里。”
“好个陆弘。”慕容芷反而笑了,“倒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我们和韩家打得越久,对他越有利。”
“要不要敲打他一下?”
“暂时不用。”慕容芷摇头,“陆弘在沧江西侧,离平阳远,真要动他,得分兵。现在主力围城,分兵不利。而且……西秦对他似乎也有兴趣。”
宇文策一惊:“西秦接触陆弘了?”
“蒙将军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透露出对黑石堡治铁技术的渴望。”慕容芷道,“我怀疑,西秦在暗中接触陆弘,想绕过我们,直接交易。”
“那我们更该敲打陆弘,让他知道谁才是三江之主!”
“不。”慕容芷摆手,“陆弘这个人,吃软不吃硬。逼急了,他真可能倒向西秦。不如稳住他,许他好处,让他暂时安分。等我们拿下平阳,腾出手来,再收拾不迟。”
她顿了顿:“你去一趟黑石堡,见陆弘。就说我慕容芷敬他是条汉子,愿与他结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只要他不插手平阳战事,沧江西侧百里,尽归他治。”
宇文策迟疑:“这……条件太宽了吧?”
“宽?”慕容芷笑了,“空头许诺罢了。等我拿下平阳,整合三江,他还不是任我拿捏?现在给他画个饼,稳住他,值得。”
“明白了。我这就去。”
“慢着。”慕容芷叫住他,“带份礼物去——一百匹好马,五十套皮甲,算是我慕容芷的见面礼。”
“是!”
宇文策退下。慕容芷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黑石堡的位置。
“陆弘啊陆弘,你是聪明人。但愿你能看懂我的意思——现在安分,将来有你的好处。若不知趣……平阳城就是你的榜样。”
她眼神冷峻。
平阳城内,韩峰的日子也不好过。
虽然打退了慕容芷的三次强攻,但守军伤亡不小,士气低迷。更糟的是,城内粮草虽足,但盐、药、铁器短缺。慕容芷围城后,所有补给线切断,这些东西用一点少一点。
“家主,盐只剩三千斤了,按现在的用量,撑不过一个月。”管家汇报。
“药呢?”
“金疮药、止血散快用完了。今天又有几十个伤兵,军医说没药了,只能用盐水洗。”
韩峰烦躁地踱步。他是靠毒死兄长上的位,本就不服众。现在慕容芷兵临城下,几个老将对他阳奉阴违,私下里都说“要是大公子在,绝不会这样”。
“那些商队呢?不是有黑石堡的商队运货来吗?”
“昨天来了一队,运了五百斤盐,一百斤铁。但要价太高——盐是市价的三倍,铁是五倍。”
“给!”韩峰咬牙,“现在保命要紧,钱算什么。让他们多运,盐、药、铁,我都要。”
“可是……咱们的银子也不多了。”
“那就用粮食换!库里有的是粮!”
管家欲言又止。用粮食换盐铁,是饮鸩止渴。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
管家退下后,韩峰的谋士低声说:“家主,这样不是长久之计。慕容芷围而不攻,是想困死我们。咱们得想办法破局。”
“怎么破?”
“两条路。”谋士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求援。三江平原还有几股势力,虽然不大,但联合起来,也能给慕容芷造成麻烦。咱们许以重利,请他们出兵。”
“谁肯来?”
“黑石堡陆弘,流民军张天王,东乡团陈老财。这三家,都有兵有地,和慕容芷不是一路。”
韩峰犹豫:“请他们来,不是引狼入室?”
“总比被慕容芷灭了好。”谋士道,“而且可以让他们互相牵制——比如许陆弘沧江西岸,许张天王东岸,许陈老财南岸。他们为了地盘,自然会出力。”
“那第二呢?”
“第二,诈降。”谋士压低声音,“派心腹出城,假意投降慕容芷,取得信任后,里应外合,夜袭敌营。若能杀了慕容芷,敌军自乱。”
韩峰沉思。两条路都险,但绝境之中,只能赌一把。
“两条路都走。”他下定决心,“你负责联络援军,我亲自安排诈降。”
“是!”
谋士退下。韩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
他想起毒死兄长那晚,兄长临死前的眼神——不是愤怒,是怜悯。好像在说:你以为这家主好当?
现在他懂了。位置越高,责任越重,风险越大。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坐上这个位置,就只能走到底。
“慕容芷,你想吞并三江,也得看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韩峰喃喃自语。
黑石堡,统筹司。
宇文策的到来,让陆弘有些意外。听完慕容芷的“兄弟之邦”提议,陆弘笑了。
“慕容将军太客气了。黑石堡小地方,岂敢与慕容家称兄道弟。”
“陆寨主过谦了。”宇文策拱手,“我家将军说,乱世出英雄。陆寨主白手起家,治军治民皆有方略,当得起‘英雄’二字。慕容家愿与英雄交好,共谋大业。”
“大业?”陆弘挑眉,“慕容将军的大业,是统一三江吧?我这黑石堡,也在三江之内啊。”
宇文策面不改色:“三江之大,足以容得下两位豪杰。我家将军志在东境沃野,对西境丘陵无意。陆寨主若愿携手,将来划江而治,东西分治,岂不美哉?”
画饼画得真圆。陆弘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慕容将军美意,陆某心领。但黑石堡小民寡,只求自保,不敢奢望分治。只要慕容将军不来犯我,我绝不与将军为敌。”
“这是自然。”宇文策道,“我家将军愿与陆寨主立约:沧江为界,江东归慕容,江西归陆,互不侵犯,互通有无。陆寨主以为如何?”
“空口无凭。”
“可立字为据。”宇文策从怀中取出早已拟好的盟约,“请陆寨主过目。”
陆弘接过细看。盟约写得漂亮:双方永结兄弟之好,以沧江为界,各守疆土,互不侵犯,互通商旅。还约定了马匹、铁器、粮食的贸易条款。
但有一条隐藏陷阱——盟约中写“若一方遭第三方攻击,另一方有义务援助”。这意味着,如果慕容芷和其他势力开战,黑石堡得帮忙。
“宇文先生,这条不妥。”陆弘指出,“黑石堡兵微将寡,自保尚且不足,哪有能力援助慕容家?”
“这是相互的。”宇文策解释,“若黑石堡遭攻击,慕容家也会援助。”
“那就改成‘可酌情援助’吧。”陆弘道,“毕竟相隔百里,真要援助,也未必来得及。”
宇文策犹豫一下,点头:“可以。”
双方修改盟约,签字画押。宇文策留下礼物——一百匹好马,五十套皮甲,诚意十足。
送走宇文策,陆弘对柳明漪和沈元舟说:“慕容芷这是缓兵之计。她怕我们背后捅刀子,所以先稳住我们。”
“那盟约还签?”沈元舟问。
“签,为什么不签?”陆弘笑道,“白纸黑字写着互不侵犯,至少明面上,她短期内不会动我们。这就够了。”
“那援助条款呢?”
“酌情援助,就是可援可不援。”陆弘道,“到时候真有事,找个理由推脱就是。而且,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个条款——如果西秦逼得太紧,我们就搬出慕容芷,说已与慕容家结盟,让西秦掂量掂量。”
柳明漪点头:“这叫借势。但也要防着慕容芷翻脸。”
“所以我们要加快壮大。”陆弘正色,“盟约是靠实力维持的。我们越强,慕容芷越不敢轻易撕毁。”
他看向沈元舟:“沈兄,马匹和皮甲收下,装备部队。讲武堂二期抓紧训练,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打硬仗的军队。”
“明白!”
陆弘又对柳明漪说:“柳姐,政务学堂三期扩大招生,再招一百人。土地改革年底前必须全覆盖,让百姓真正受益。民心所向,才是我们最大的依仗。”
“好。”
三人分工明确,各自忙碌。
陆弘独自走到堡墙上,望着北方。平阳城的方向,烽烟隐约可见。
三江棋局,各方落子。慕容芷、韩峰、西秦、黑石堡,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势力,都在博弈。
而他的棋,是系统。不争一时一地,但求根基稳固,步步为营。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这个冬天,注定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