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十八,凌晨。
黑虎寨的抵抗在半个时辰内被彻底粉碎。三百多山贼,被击毙五十余人,俘虏二百余人,剩下的趁乱逃入深山。
沈元舟没有追击逃兵,而是迅速控制山寨,清点战利品,审讯俘虏。
天蒙蒙亮时,初步统计出来了:缴获粮食三千余石,银钱八百多两,弓弩一百余张,刀枪三百余件,铠甲五十余副。另外,还有一批未来得及销赃的商队货物,价值约一千两。
“收获不小。”沈元舟对参谋学员们说,“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挖出了背后的黑手。”
他看向被绑在柱子上的王黑虎:“说吧,谁指使你劫我们商队的?”
王黑虎梗着脖子:“要杀就杀,少废话!”
“有骨气。”沈元舟点点头,然后对钱进说,“去,把那些俘虏带过来,当着他们的面,一个一个审。谁先说出实情,谁免死。最后说的,斩。”
“是!”
钱进带人押来十个俘虏,都是黑虎寨的小头目。
沈元舟从第一个开始审问:“谁指使你们劫陆家寨商队的?”
第一个头目看了看王黑虎,又看了看沈元舟,犹豫不决。
沈元舟也不废话,直接挥手:“斩。”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俘虏们吓得浑身发抖。
第二个头目扑通跪下:“我说!我说!是江阳来的人!蒙着面,不知道是谁,但给了寨主五百两银子,说以后还有!”
“具体怎么说的?”
“他说……说让我们把事情闹大,杀得越多越好。最好让陆家寨以为是韩冲干的,或者慕容家干的。总之要挑起战端。”
第三个头目补充:“那人还说,如果事情办成了,以后每个月给我们三百两银子,还给我们提供武器。”
第四个头目说:“我听寨主说,那人可能是韩家的人,但不确定。因为口音像江阳的,但穿的不是军服。”
一个接一个,细节越来越多。
王黑虎的脸色越来越白。
等审到第八个时,沈元舟已经基本拼凑出真相:十天前,一个神秘人来到黑虎寨,用重金收买王黑虎,让他劫杀陆家寨商队,并故意留下线索指向韩家或慕容家,目的是挑起陆家寨与这两家的战争。
神秘人的身份不明,但极有可能是韩家主战派的人——他们想破坏停战,逼韩冲继续打仗。
“王黑虎,”沈元舟走到他面前,“你的手下都说了,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王黑虎咬着牙:“既然他们都说了,你还问我干什么?”
“我要听你说。”沈元舟盯着他的眼睛,“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王黑虎沉默了很久,终于颓然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他蒙着面,声音也故意压低了。但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这个我记得清楚。”
左手小指缺一截?
沈元舟心中一动。他想起张谦提供的韩家重要人物资料中,有一个人符合这个特征——韩家主战派的骨干,韩冲的堂弟,韩烈。
韩烈是韩家军中的激进派将领,以凶狠好战着称。三年前在与慕容家的一次战斗中,左手小指被砍断,从此戴着一个铁指套。
“还有呢?”沈元舟追问,“他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或者,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物品?”
王黑虎努力回忆:“他……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雕的是一只老虎。说话时喜欢摸那块玉佩。”
老虎玉佩。
沈元舟记得,韩家子弟成年时,都会得到一块玉佩作为身份象征。韩烈的玉佩,就是一只下山虎。
证据确凿了。
指使者就是韩烈,韩家主战派的代表人物。
沈元舟让人把王黑虎押下去,然后召集参谋学员开会。
“情况清楚了。”他说,“韩家主战派不甘心停战,想用这种下作手段逼我们开战。如果我们真的大举报复,无论是打韩家还是慕容家,都会正中他们下怀。”
孙守业问:“那我们怎么办?装作不知道?”
“不。”沈元舟摇头,“我们要反击,但要用聪明的方式反击。”
他在地图上画出几个点:“黑虎寨被剿灭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韩烈知道计划失败,可能会采取其他行动。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件事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韩家主战派的阴谋。”
“公开?”李敢当不解,“那不是打草惊蛇吗?”
“就是要打草惊蛇。”沈元舟说,“我们把证据公开,韩家主和派就有理由攻击主战派。韩冲就算再想打仗,也知道这种背信弃义的行为会失去人心。到时候,韩家内斗会更激烈,主和派的力量会增强。”
钱进明白了:“这叫阳谋。我们光明正大地揭露阴谋,逼对方内部生乱。”
“对。”沈元舟说,“而且,我们还要做一件事——把缴获的货物,原封不动地还给商队。并且公开宣布,所有被劫的货物,陆家寨全额赔偿。这样一来,商人们会更信任我们,韩家则会被贴上‘背信弃义’的标签。”
学员们纷纷点头。
这确实是系统思维的做法:不只看军事层面,还要看政治层面、经济层面、舆论层面。多维打击,全面压制。
“现在,我们分头行动。”沈元舟开始布置任务,“孙守业,你带三十人押送俘虏和战利品回苍山道,与赵小虎会合。然后一起押送物资回黑石堡。”
“李敢当,你带十人留守黑虎寨,清理战场,修复工事。这里地势险要,可以作为我们在南方的又一个据点。”
“钱进,你跟我去江阳。”
“江阳?”钱进一愣,“我们去江阳干什么?”
“送礼。”沈元舟露出一丝冷笑,“把王黑虎和那些证词,送给韩家主和派。让他们有弹药攻击主战派。另外,我要亲自见一见韩武和林百万,推动和谈进程。”
他顿了顿,说:“这次行动证明,讲武堂的教育是成功的。你们在实战中表现出的分析能力、应变能力、协作能力,都超出了我的预期。所以,这次江阳之行,也是你们毕业后的第一次重要任务。”
钱进挺直胸膛:“保证完成任务!”
当天下午,沈元舟带着钱进和二十名精锐,化装成商队,押着王黑虎和几个重要俘虏,向江阳进发。
孙守业和李敢当则分别执行自己的任务。
苍山道重新恢复了畅通。赵小虎带着缴获的货物返回商队集结地,当众宣布陆家寨将全额赔偿损失时,商人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陆家寨言出必行!”
“以后我只跟陆家寨做生意!”
“有这样的靠山,走遍天下都不怕!”
消息很快传开,陆家寨的声望再次提升。
而这时,沈元舟已经抵达江阳城外。
他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城外的一处庄园落脚。这里是林百万的别业,相对安全。
林百万得到消息,亲自赶来相见。
“沈教头,您怎么来了?”林百万看到沈元舟,既惊讶又紧张。
沈元舟开门见山:“林老爷,我给您送一份大礼。”
他让人把王黑虎带上来,然后把黑虎寨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林百万听完,脸色变幻不定:“韩烈……他真的敢这么做?”
“人证物证俱在。”沈元舟说,“王黑虎可以当面指证。另外,这是从黑虎寨缴获的五百两银票,是江阳‘万通钱庄’的票号。您可以查查,这笔钱是谁取出来的。”
林百万接过银票,仔细看了看,然后说:“不用查了。万通钱庄是韩家的产业,能一次取出五百两现银的,韩家不超过十个人。再加上左手缺指这个特征,除了韩烈没别人。”
他深吸一口气:“沈教头,这份礼确实够大。有了这个,二爷(韩文)就有理由劝家主(韩冲)约束主战派了。”
“不止如此。”沈元舟说,“我希望林老爷能推动一件事——公开审理此案。”
“公开审理?”林百万皱眉,“那会激化矛盾,韩烈可能会狗急跳墙。”
“就是要他跳。”沈元舟说,“他跳得越厉害,暴露得越多。到时候,所有反对战争的人都会看清楚,主战派为了打仗,可以不顾信义,不择手段。民意就会倒向主和派。”
林百万沉思良久,然后缓缓点头:“我明白了。这是……阳谋。光明正大,逼对方自己走进死胡同。”
“林老爷英明。”
“但这事需要二爷配合。”林百万说,“二爷现在被软禁,虽然生活待遇没变,但行动受限。要让他出面,得先把他‘救’出来。”
“怎么救?”
林百万压低声音:“过几天是韩冲母亲的寿辰,韩家要大摆宴席。到时候,所有重要人物都会到场。我可以安排,让二爷在宴会上公开提出此事。众目睽睽之下,韩冲就算想偏袒韩烈,也得顾及颜面。”
沈元舟眼睛一亮:“好计策!需要我做什么?”
“沈教头只需要等。”林百万说,“三天后,寿宴之上,必然有好戏上演。到时候,还需要陆家寨配合,在边境做一些姿态,给韩冲施加压力。”
“什么姿态?”
“集结兵力,演习操练。”林百万说,“不需要真打,只要摆出随时可能进攻的架势。韩冲看到边境紧张,内部又出乱子,就会更倾向于和谈。”
沈元舟点头:“这个容易。我立刻传信回黑石堡,让寨主安排。”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
林百万离开后,钱进问沈元舟:“沈教头,您觉得林百万可靠吗?”
“商人重利,但也重势。”沈元舟说,“他现在看到了趋势——韩家日薄西山,陆家寨如日初升。只要他不是傻子,就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那韩武呢?他会配合吗?”
“韩武是聪明人。”沈元舟说,“他掌管江阳城防,知道韩家现在外强中干。如果能促成和谈,让韩家休养生息,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他一定会配合。”
钱进想了想,又问:“沈教头,您说这次如果能促成和谈,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很多。”沈元舟说,“第一,赢得发展时间。六个月停战期,我们可以专心搞建设、练精兵、积粮草。第二,分化韩家。主和派得势,主战派失势,韩家内斗会消耗实力。第三,赢得人心。我们坚持和谈,反对无谓战争,天下人会看到我们的道义。第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第四,给慕容芷看。”
“慕容芷?”
“对。”沈元舟说,“慕容芷和我们签了停战协议,但她心里肯定不服气,觉得我们只是运气好。如果我们能兵不血刃地解决韩家问题,她就会重新评估我们的实力。到时候,无论是战是和,我们都有更多筹码。”
钱进恍然大悟。
这就是系统思维的战略眼光——走一步,看三步。不只考虑眼前,更考虑长远;不只考虑军事,更考虑政治、经济、外交。
“好了,休息吧。”沈元舟拍拍钱进的肩膀,“明天开始,有得忙了。”
夜深人静。
沈元舟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江阳城的方向。
城中灯火稀疏,但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长龙,显示着这座城市的戒备森严。
他知道,三天后的寿宴,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这场战争的结果,可能会影响整个三江平原的格局。
但他有信心。
因为他的背后,有一个强大的系统。
有陆弘这样的领导者,有柳明漪这样的管理者,有陈石头这样的执行者,有讲武堂培养出来的新一代,还有千千万万渴望秩序、渴望和平的百姓。
这就是系统的力量。
它不依赖某个英雄,而是依赖一套机制、一种思维、一群人的协作。
这样的力量,是可持续的,是可复制的,是强大的。
沈元舟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他要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因为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