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十五,江阳城。
张谦化装成药材商人,带着五个助手,混在一支商队中进入城门。城门口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盘查格外严格。每个进城的人都要被搜身,行李要被翻开检查。
“干什么的?”守卫拦住张谦的马车。
“药材商人,从南边来。”张谦陪着笑脸,递上路引和一小锭银子,“军爷辛苦。”
守卫接过银子掂了掂,脸色稍缓,但依然例行公事地检查马车。车上确实装满了药材:当归、黄芪、三七、甘草……都是战场上急需的伤药。
“这时候来江阳,胆子不小啊。”守卫一边翻看药材一边说,“城里正在抓奸细,知道吗?”
“听说了,听说了。”张谦连声道,“但我们做生意的,不就是哪里需要往哪去嘛。韩家军刚打了仗,肯定需要药材。我们这是雪中送炭啊。”
守卫检查完,没发现异常,挥挥手:“进去吧。记住,天黑后宵禁,没事别出门。”
“多谢军爷!”
马车缓缓驶入江阳城。
城内的景象让张谦暗暗心惊。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半关门,行人稀少,偶尔走过的也都是神色匆匆。巡逻队一队接一队,铠甲上还带着未洗净的血迹。城墙上有新修补的痕迹,有些地方还在施工。
“先去老地方。”张谦低声吩咐车夫。
马车穿过几条街,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子停下。这是一家不起眼的药材铺,招牌上写着“林氏药行”——正是林夫人父亲林百万的产业之一。
张谦下车,走进药铺。柜台后的掌柜抬头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客官需要什么?”掌柜的声音平稳。
“要三斤上等三七,五斤当归,十斤甘草。”张谦说着暗号,“都要今年的新货。”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新货在后院,客官请随我来。”
两人穿过前堂,来到后院。确认无人跟踪后,掌柜压低声音:“张先生,您怎么回来了?城里正在通缉您!”
“我有要事。”张谦说,“林老爷在吗?”
“在,在别院。”掌柜说,“但现在风声紧,老爷很少见客。我帮您递个话,但老爷见不见,我不敢保证。”
“你就说,我从南边带来了治‘心病’的方子。”张谦说,“林老爷会见的。”
掌柜犹豫了一下,点头:“好,您在这里稍等,我去去就回。”
掌柜离开后,张谦在院子里踱步。这个院子他来过很多次,以前作为韩家幕府文书,常来林氏药行采购药材。那时候,江阳城繁华热闹,哪像现在这般萧条。
不到半个时辰,掌柜回来了,脸色古怪:“张先生,老爷请您过去。不过……老爷说了,只见您一个人。”
张谦点头:“我的伙计留在你这儿,麻烦照看。”
“应该的。”
张谦跟着掌柜从后门离开,穿街过巷,来到城西一处幽静的别院。这里是林百万的私宅,知道的人不多。
书房里,林百万正在喝茶。这位江阳首富年约五十,身材微胖,面色红润,但眉宇间带着忧色。看到张谦进来,他放下茶杯,没有起身。
“张谦,你好大的胆子。”林百万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韩冲悬赏五百两要你的人头,你居然敢回江阳。”
张谦躬身行礼:“林老爷,谦此番回来,是来救林家的。”
“救我?”林百万冷笑,“你现在自身难保,拿什么救我?”
“拿一个方子。”张谦直视林百万,“一个能让林家免于灭顶之灾的方子。”
林百万盯着张谦看了很久,然后挥手示意掌柜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说吧,什么方子。”
“和谈。”张谦吐出两个字,“与陆家寨和谈。”
林百万瞳孔微缩,但脸色不变:“张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韩冲现在最恨的就是陆家寨,谁提和谈,谁就是奸细。你让我去劝韩冲和谈,是嫌我林家死得不够快?”
“如果韩冲继续打下去,林家才会真的死。”张谦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林老爷,您是明白人。这次黑石堡之战,韩家三千五百人打三百人,结果呢?死伤八百,粮仓被烧,灰溜溜撤兵。这说明什么?说明韩家打不过陆家寨!”
林百万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韩冲不甘心,正在集结兵力,准备三个月后再打。”张谦继续说,“但您想想,再打需要多少钱?粮草、军械、饷银、抚恤……这些钱从哪来?韩家的库房已经空了,最后还是要从您这样的富商身上刮。第一次打,您出了三万两;第二次打,恐怕要出五万、十万。林家再有钱,经得起几次这么刮?”
林百万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这还不是最糟的。”张谦继续说,“最糟的是,如果韩冲再败了呢?陆家寨会放过江阳吗?到时候城破,按照规矩,攻城军队可以洗劫三日。林家百年积累,一夜之间就会化为乌有。林夫人或许能保住性命,但林家的产业、财富、名声,全完了。”
“够了。”林百万抬手制止,“你说这些,无非是想让我劝韩冲和谈。但你怎么知道,和谈就能保住林家?陆家寨就不会抢?”
“因为陆家寨要的不是钱,是人心。”张谦说,“我在黑石堡亲眼所见,他们打下坞堡后,不抢不杀,反而开仓放粮,减免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他们要的是长治久安,不是一时的财富。”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这是陆寨主亲笔写的承诺书。如果韩家愿意和谈,陆家寨承诺:第一,承认韩家对现有地盘的控制;第二,开放贸易,关税不超过一成;第三,不追究韩家将领的战争责任;第四,协助韩家平定内乱。”
林百万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措辞严谨,盖着陆弘的私印。
“这文书……你怎么得到的?”林百万问。
“我投靠了陆家寨。”张谦坦然承认,“但林老爷,我投靠他们,不是因为我贪生怕死,而是因为我看到了未来。韩家已经腐朽了,内斗不休,压榨百姓,必败无疑。陆家寨虽然现在势力不如韩家,但他们有系统、有纪律、有远见。未来的三江平原,一定是他们的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诚恳:“林老爷,您经商几十年,最懂看趋势。现在趋势已经很明显了,韩家是落日,陆家寨是朝阳。您是愿意跟着落日一起沉没,还是转向朝阳,为林家谋一个未来?”
林百万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林百万开口:“就算我愿意劝,韩冲也不会听。他现在只听主战派的话,谁提和谈,谁就是叛徒。”
“所以需要策略。”张谦说,“不能直接劝和谈,要从侧面入手。”
“怎么入手?”
“第一,制造舆论。”张谦说,“让城里的商人、百姓都谈论战争的代价,谈论赋税的沉重,谈论如果再打下去大家都要破产。舆论起来了,韩冲就会感到压力。”
“第二,联络主和派。”张谦继续说,“韩武、赵延年这些人,本来就对战争不满。把他们联合起来,形成一股力量。不需要他们公开反对韩冲,只要他们在关键时刻保持沉默,或者暗中掣肘就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张谦压低声音,“让林夫人吹枕边风。不要直接劝和谈,而是诉苦,说林家快撑不住了,说百姓怨声载道,说军队士气低落。一次两次韩冲可能不听,但天天说,月月说,他会动摇的。”
林百万看着张谦,眼神复杂:“张谦,你真的变了。以前在幕府,你只是个埋头写文书的书生。现在……”
“现在我知道,有些事,光靠写文书是改变不了的。”张谦苦笑,“必须有人去做,哪怕危险,哪怕不被理解。”
林百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庭院。
庭院里,几株牡丹开得正艳。但院墙外,是萧条的城市,是惶恐的百姓,是看不见的硝烟。
“张谦,如果我答应帮你,你能给我什么保证?”林百万背对着张谦问。
“我不能保证一定成功。”张谦诚实地说,“但我能保证,无论成败,陆家寨都会记住林家的贡献。如果成功了,林家就是和平的功臣,将来在新秩序中会有特殊地位。如果失败了……陆寨主承诺,会尽力保护林家人安全。”
林百万转过身,盯着张谦:“如果我拒绝呢?你现在就去告发我?”
张谦摇头:“我不会。我今日来,是抱着诚意来的。您就算拒绝,我也只会离开,不会伤害您。因为我知道,强迫来的合作,不会长久。”
又是长久的沉默。
终于,林百万叹了口气:“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张谦说,“但我不能等太久。三天,三天后我再来。如果那时您还没有决定,我就当您拒绝了。”
“三天……好。”
“另外,”张谦说,“在我离开前,能让我见一个人吗?”
“谁?”
“赵延年。”张谦说,“粮草副使赵延年。他的上司李默被韩冲处死,他一定心怀怨恨。这个人,可能是我们最可靠的盟友。”
林百万沉吟片刻:“赵延年现在被监视着,见他不容易。但我可以安排,明天下午,在城东的‘听雨茶楼’,他会去那里喝茶。你能不能见到他,就看你的本事了。”
“多谢林老爷。”
离开林府时,天已经黑了。
张谦没有回药材铺,而是在城里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他的五个助手分散在城中各处,有的在酒馆打听消息,有的在集市观察物价,有的在城墙边查看守备情况。
深夜,助手们陆续回来汇报。
“城里粮价涨了三成,盐价涨了五成,百姓怨声载道。”
“军营里气氛压抑,听说有士兵逃跑被抓回来当众处决。”
“韩冲明天要在校场阅兵,看样子是要鼓舞士气,准备再战。”
张谦把这些信息记录下来,然后开始写密信。他要向陆弘汇报江阳的情况,并请示下一步行动。
写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谦立刻吹灭油灯,躲到门后。脚步声在客栈外停住,然后是敲门声。
“开门!查房!”
是巡逻队。
张谦深吸一口气,把写了一半的密信塞进墙缝,然后整理好衣服,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四名士兵,为首的是个伍长。
“这么晚不睡,在干什么?”伍长盯着张谦。
“回军爷,小的在算账。”张谦陪着笑脸,“今天刚进的药材,要算算成本。”
伍长走进房间,四下查看。房间很简陋,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一个包袱,什么都没有。他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碎银子。
“从哪里来?来江阳干什么?”
“从南边来,卖药材的。”张谦说着,递上路引和一小锭银子,“军爷辛苦,这点小意思,请弟兄们喝杯茶。”
伍长接过银子,脸色稍缓:“最近城里查得严,晚上没事别出门。”
“是是是,小的记住了。”
巡逻队离开后,张谦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长长出了口气。
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衣。
刚才如果被搜出密信,或者被认出身份,他就完了。
但危险还没过去。他必须尽快完成工作,离开江阳。
张谦重新点亮油灯,继续写密信。这次他写得更快,更简洁。写完,他把信卷成细条,塞进一个中空的竹筒里。
这个竹筒明天会通过特定的渠道送出城,送到黑石堡。
做完这些,张谦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想起了在黑石堡的日子。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在那里,人们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卑躬屈膝,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
那就是陆弘说的“秩序”吧。
一种基于规则、尊重人、有未来的秩序。
为了这种秩序,冒再大的险也值得。
张谦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