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老鹰嘴的攻防进入第三天。
西秦秃鹫部显然接受了前锋受挫的教训,没有急于强攻。他们后退五里扎下稳固营寨,派出大量斥候侦查周边地形,同时砍伐树木,开始制造简易的攻城槌和云梯。
赵小五站在胸墙后,透过望远镜观察着敌营的动静。晨雾中,西秦士兵的身影忙碌穿梭,号子声和斧凿声隐约可闻。
“他们想造冲车。”赵小五判断,“这隘口木门虽然加固过,但经不起重型冲车反复撞击。我们必须主动出击,破坏他们的工程。”
副手是个叫李老四的老兵,闻言皱眉:“出击?咱们就四百人,出去野战,不是送死吗?”
“不是硬拼。”赵小五指着侧翼一处陡峭的山坡,“那里,有一条猎户小道,可以绕到他们营寨侧后方。我带五十名最精锐的弟兄,趁夜摸下去,烧了他们的木材场和工匠营。你带人在这里佯动,吸引他们注意。”
李老四犹豫:“太冒险了,队正。你是这里的指挥,不能轻易涉险。要去,我去。”
“我地形更熟。”赵小五不容置疑,“执行命令。今夜子时,你带人在正面多点燃火把,摇旗呐喊,做出夜袭的假象。我带人从小道下去,得手后发射绿色信号火箭,你们接应。”
夜幕降临,山风呼啸。
子时整,老鹰嘴隘口突然火光大作,喊杀震天!守军将捆着树枝的马尾巴点燃,沿着墙头奔跑,制造出大军出击的假象。同时,数十支火箭射向西秦营寨前沿,引起一阵骚动。
西秦营寨顿时警锣大作,士兵纷纷拿起武器,涌向营寨前方防御。
就在此时,赵小五带着五十名精挑细选的悍卒,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陡坡,沿着猎户小道,向西秦营寨侧后方潜行。
他们全身涂抹泥炭,武器用布包裹,口衔木枚,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些都是讲武堂毕业的尖子,受过严苛的夜战和渗透训练。
绕过一道山脊,西秦营寨的侧后方出现在眼前。这里防御相对薄弱,只有寥寥几个哨位,注意力也都被正面的喧闹吸引。一座临时搭建的木材场里,堆满了新砍的圆木和半成品的冲车部件。旁边是工匠营,炉火尚未完全熄灭。
赵小五打了个手势,队伍分成三组:一组解决哨兵,一组放火烧木材场,一组破坏工匠营的工具和材料。
行动迅捷如风。哨兵在睡梦中或被抹了脖子,或被捂住口鼻击晕。火油罐砸在木材堆上,火把随即扔出,干燥的木材瞬间爆燃!工匠营里,铁砧被掀翻,工具被扔进火堆,未完工的冲车部件被浇上水(使其变形),关键榫卯处被斧头劈坏。
火光冲天而起!西秦营寨后方大乱!
“撤!”赵小五见目的达到,毫不犹豫下令撤退。绿色信号火箭尖啸着升空。
五十人原路返回,动作比来时更快。身后,西秦士兵的怒骂声、救火声、号角声响成一片。
老鹰嘴隘口,李老四看到信号,立刻下令:“弓弩掩护!接应队正!”
数十支火箭射向追兵方向,虽然准头欠佳,但有效迟滞了追兵速度。赵小五等人顺利撤回隘口,清点人数,仅两人轻伤。
这次夜袭成果显着:西秦辛苦砍伐的木材大半被焚,冲车制造进度严重受挫,工匠营也遭到破坏。更重要的是,打击了西秦军的士气——在自家营寨侧后方被偷袭,说明对手不仅善守,还敢主动出击。
秃鹫千夫长暴怒,将负责后方警戒的军官鞭笞二十。但他也意识到,老鹰嘴这块骨头比预想的更难啃。
三月十八,秃鹫部改变了策略。他们不再急于制造大型攻城器械,而是驱使俘虏的慕容家边民和抓来的附近山民,在前沿挖掘壕沟,构筑土垒,步步为营,压缩老鹰嘴守军的活动空间。
同时,西秦弩手开始在土垒后方架设弩机,与隘口守军进行对射。西秦弩射程较近,但数量多,持续射击给守军造成了不小的压力,伤亡开始增加。
赵小五不得不命令士兵减少暴露时间,采用轮流射击和机动弩位的方式应对。但弩箭消耗速度再次加快。
“队正,箭矢只剩下不到八千支了。”军需官汇报时,声音带着焦虑。
赵小五看着墙下蜿蜒逼近的壕沟和土垒,眉头紧锁。这样耗下去,箭矢耗尽之日,就是隘口失守之时。
必须求援,或者……再次主动出击,摧毁对方的弩阵。
他将想法写成密报,用信鸽送回陆家寨。
同一天,陆家寨收到了更坏的消息:慕容家与西秦主力的决战,在“白狼原”爆发了。
“战况惨烈。”孙福念着紧急传回的战报,“慕容家骑兵试图利用机动性分割西秦军阵,但西秦重步兵方阵极其坚韧,弩箭火力凶猛。慕容家骑兵伤亡惨重,未能突破。西秦重骑随后发动反冲锋,慕容家阵线一度动摇。慕容芷亲率亲卫队顶住,双方陷入混战……目前战局胶着,但慕容家似乎略处下风。”
沈元舟一拳砸在桌上:“慕容芷要是败了,西秦主力就能腾出手来,我们压力会倍增!”
柳明漪担忧道:“老鹰嘴箭矢告急,赵小五请求战术指导。是派兵增援,还是让他们撤退?”
陆弘盯着地图,脑中飞速计算。老鹰嘴不能丢,一旦丢了,西秦偏师就能长驱直入,直抵寨下。但增兵……寨内兵力也捉襟见肘。快速反应营是最后的预备队,不能轻易动用。
他忽然想起一事:“周大牛那边,轻型弩车怎么样了?”
沈元舟眼睛一亮:“昨天试制出两辆原型,用马匹拖曳,两人操作,可一次齐射三支弩箭,射程和精度不错,就是上弦慢些,防护也弱。”
“够了。”陆弘做出决定,“派快速反应营一百人,携带两辆轻型弩车和五千支箭矢,连夜增援老鹰嘴。告诉赵小五,弩车用于压制西秦弩阵,为他创造反击机会。同时,命令野狐岭侦察队提高警惕,我怀疑秃鹫部可能同时在寻找迂回路径。”
命令下达。当夜,一百精锐和两辆用油布遮盖的弩车,在熟悉山路的向导带领下,悄然出寨,奔赴老鹰嘴。
三月十九,清晨。
老鹰嘴守军惊喜地看到了援兵和那两辆造型奇特的弩车。赵小五听完传达的战术指示,立刻有了主意。
他命令将两辆弩车部署在隘口两侧的隐蔽高地,用树枝伪装。同时,挑选五十名最悍勇的刀盾手,饱餐战饭,检查装备。
午时,西秦弩阵照例开始对隘口进行压制射击。箭矢如雨点般落在胸墙上,守军缩在墙后,偶有惨叫声传来。
土垒后方,西秦弩手们机械地装填、射击,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连续几日的对射,让他们也损失了不少人手,但上头命令必须持续施压。
突然,隘口两侧高地上,传来机括震动的闷响!
紧接着,六支粗大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砸进西秦弩阵!这些弩箭比普通箭矢粗重得多,穿透力惊人,瞬间将三架西秦弩机击碎,连带后面的弩手也被撕成碎片!
“敌袭!隐蔽!”西秦军官嘶吼。
但弩箭接二连三射来!虽然射速慢,但每一击都势大力沉,精准地摧毁着西秦弩机。西秦弩手慌忙寻找掩体,对隘口的压制火力顿时大减。
“就是现在!出击!”赵小五怒吼,率先跃出胸墙!
五十名刀盾手如猛虎下山,冲下斜坡,直扑西秦弩阵!他们队形松散但互相掩护,盾牌护住要害,速度快得惊人。
西秦弩手们猝不及防,许多人来不及换上近战武器,就被冲到的刀盾手砍倒。弩阵一片混乱!
土垒后的西秦步兵急忙前来救援,但隘口守军的弩箭及时覆盖,阻断了他们的增援路线。
短短一刻钟,五十名刀盾手在西秦弩阵中杀了个对穿,捣毁了十余架弩机,杀伤数十人,然后迅速撤回隘口。整个行动干净利落,自身仅伤亡十余人。
秃鹫在后方目睹这一切,气得脸色铁青。他苦心经营的弩阵压制战术,被对方用奇袭和奇怪的重弩轻易破解。更让他恼火的是,对方显然士气高昂,战术灵活,不像是一支孤立无援的守军。
“大人,我们的弩机损失太大,对射占不到便宜了。”副手小心翼翼道,“而且,士卒疲惫,粮草补给线拉长,后方的慕容家溃兵和山民也不断袭扰……”
秃鹫沉默。他原本以为陆家寨是个软柿子,没想到踢到了铁板。老鹰嘴久攻不下,损兵折将,粮草消耗,士气低落。而主力那边与慕容家决战,胜负未分,也无法分兵支援他。
继续强攻,代价太大。撤退?如何向兀术大人交代?
他目光阴鸷地望向东南方,那里是陆家寨的方向。良久,他咬牙切齿道:“传令,停止进攻,加固营垒,加强巡逻。另外……派‘山鬼’小队,给我找路!我就不信,这山没有别的口子!”
他决定改变策略:正面牵制,寻找迂回小路,直捣陆家寨腹地。只要寨子告急,老鹰嘴守军必然回援,隘口不攻自破。
然而,他并不知道,陆弘早已防着这一手。
野狐岭深处,一支西秦渗透小队——“山鬼”,约二十人,正沿着一条几近湮没的兽道艰难前行。他们擅长山地攀爬和潜伏,是秃鹫手中的王牌。
领队的是个瘦小精悍的汉子,外号“穿山甲”。他一边辨认着苔藓和岩石的走向,一边低声催促:“快!必须在日落前穿过这片林子,天黑就不好找路了。”
忽然,前方探路的斥候发出一声短促的鸟叫——预警。
穿山甲立刻抬手,队伍瞬间静止,隐入灌木。他悄悄摸上前,只见前方三十步外,一棵大树下,坐着两个猎人打扮的汉子,正在分食干粮,低声说笑。他们身边放着猎弓和几只野兔。
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猎户。
但穿山甲直觉不对劲。这季节,这地段,怎么会有猎户?而且,那两人看似随意,坐的位置却恰好卡住了小道最窄处。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手下包抄,准备无声解决这两个碍事的家伙。
就在他们即将动手时,其中一个“猎户”忽然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等了三天,总算来了。”
话音未落,四周树丛中弓弦声大作!数十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来!“山鬼”小队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半!
“中计!撤退!”穿山甲肝胆俱裂,转身就逃。
但哪里逃得掉?更多的身影从林中闪出,刀光闪烁,配合默契,将剩余的西秦渗透者分割包围。战斗短暂而激烈,片刻后,二十名“山鬼”全部伏诛,无一逃脱。
一名陆家寨侦察队长检查着尸体,从穿山甲身上搜出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上面标注了几条可能的渗透路线,其中一条,正指向寨子西侧的一处隐秘水源。
“果然想抄后路。”队长冷笑,“打扫战场,尸体处理掉。把地图送回寨子。”
当秃鹫还在等待“山鬼”小队消息时,他得到的却是全军覆没的噩耗,以及陆家寨守军从老鹰嘴主动发起的一次小规模反击——这次反击焚毁了他刚运到的一批粮草。
秃鹫终于意识到,这块骨头,他啃不动了。
三月二十,秃鹫部开始拔营,缓缓后撤。他们没有退回西秦境内,而是在黑石峡旧址重新扎营,与陆家寨保持对峙,但不再主动进攻。
老鹰嘴守军欢呼胜利,但赵小五不敢松懈,一面加强警戒,一面快马向寨内报捷。
消息传回陆家寨,议事厅内,众人松了口气,却无多少喜色。
“秃鹫部只是暂退,并未远走。西秦主力与慕容家的决战结果未出,局势依然危险。”陆弘提醒道,“我们胜了一仗,但消耗巨大,尤其是箭矢和药品。必须抓紧时间补充休整。”
他看向北方:“现在,就看慕容芷能不能顶住了。”
白狼原的决战,将决定三江平原未来数年的格局。
而陆家寨,在这惊涛骇浪中,刚刚稳住了一叶扁舟。
征途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