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十一月初五,雪停,北风凛冽。

清晨的宁静被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两名哨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从北门疾驰而入,直奔议事厅。汉子满脸血污,衣衫褴褛,嘴里不停喊着:“冤枉!冤枉啊!”

陆弘正在和柳明漪讨论冬学教材的定稿,听到动静出来查看。沈元舟也闻讯赶来,三人看着被押到厅前的汉子,都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陆弘问。

一名哨兵行礼报告:“寨主,这个人叫刘三,是黑石村的村民。今天天不亮,他在村口被抓,浑身是血,身边还有一把带血的柴刀。黑石村长派人押送过来,说他杀了人。”

“杀了谁?”

“村里铁匠铺的王铁头。”哨兵说,“王铁头昨晚没回家,今早被发现死在铁匠铺后头的柴房里,身上有十几处刀伤。村里人都说,刘三跟王铁头有仇,前天还打过架。”

刘三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寨主,大人!我没有杀人!我昨晚在家睡觉,根本就没出门!这血……这血是我今早宰鸡溅上的!”

陆弘上前查看。刘三身上确实有不少血迹,但大多集中在胸前和袖口,不像搏斗中喷溅的血迹,倒像是做事时沾上的。那把柴刀上的血已经凝固,刀刃有几处缺口。

“你说你在家睡觉,有人能证明吗?”陆弘问。

“我媳妇能证明!”刘三急道,“还有隔壁张婶,她昨晚来我家借针线,看到我在家!”

柳明漪低声对陆弘说:“寨主,按法典,刑事案件要先调查取证,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而且这是命案,需要慎重。”

陆弘点头:“把刘三暂时收押,派人去黑石村调查。沈将军,你亲自带队,带上讲武堂的两个学员——赵小五和周铁柱,让他们学学现场勘察。柳司长,你也去,负责记录和证据整理。”

“是!”

沈元舟立刻点齐二十名士兵,带着赵小五、周铁柱和柳明漪,快马赶往黑石村。陆弘则留在寨里,继续处理其他事务,但心思已经飞到案子上。

黑石村距离陆家寨三十里,骑马一个时辰就到了。沈元舟一行人赶到时,村里已经炸开了锅。村民围在铁匠铺外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黑石村长正焦头烂额地维持秩序。

“沈将军!您可算来了!”看到沈元舟,村长像看到救星,“这案子太邪乎了,王铁头死得惨啊……”

沈元舟摆手:“先带我们去现场。”

铁匠铺后头的柴房已经被封锁。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王铁头的尸体躺在一堆柴火旁,身上盖了块麻布。掀开麻布,连沈元舟这种见惯了生死的老兵都倒吸一口凉气。

尸体上至少有十五处刀伤,集中在胸腹部位,有几刀深可见骨。地面血迹斑斑,墙上也有喷溅状血迹。

赵小五和周铁柱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脸色发白,但强忍着没吐出来。柳明漪更是不适,但咬牙坚持,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什么时候发现的?”沈元舟问。

“今早卯时。”黑石村长说,“王铁头的媳妇来铁匠铺找他,发现铺子没开门,就绕到后头看,结果……就发现了。村里人立刻四下寻找,在村口逮住了刘三。他当时慌慌张张的,身上有血,手里还拿着柴刀,不是他还能是谁?”

“刘三家住哪里?”柳明漪问。

“村西头,离铁匠铺不远。”

“昨晚有人听到什么动静吗?”

几个围观的村民摇头。一个老头说:“昨晚风大,呜呜的,就算有动静也听不清。”

沈元舟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和现场。赵小五壮着胆子凑过来,小声说:“沈将军,这些伤口……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

“您看,”赵小五指着一处伤口,“这刀是从下往上捅的,角度很奇怪。如果是两人打斗,通常是从上往下或者平刺。而且伤口深浅不一,有的很深,有的很浅,像是……像是力气不够,或者手在抖。”

沈元舟仔细看,确实如此。有些伤口很浅,只划破了皮肉;有些很深,几乎刺穿。这不像是经验丰富的凶手所为。

周铁柱也在检查周围环境。他指着柴房角落:“这里有脚印。”

角落里有一串模糊的脚印,沾着泥和雪。脚印不大,看起来像是个子不高的人留下的。但现场被村民踩踏过,很多痕迹已经破坏了。

柳明漪记录下这些发现,又去询问王铁头的媳妇和其他村民。王铁头媳妇哭得死去活来,说丈夫老实本分,从不与人结仇,唯一的矛盾就是前天跟刘三因为工钱的事吵了一架。

“工钱?”柳明漪追问。

“刘三请我家铁头打一把锄头,说好五十文,打完又说贵了,只肯给四十文。两人吵了几句,还推搡了几下,但没真打起来。”王铁头媳妇抽泣着,“就这点事,不至于杀人啊……”

“刘三家里情况怎么样?”

“穷。”一个村民插嘴,“他家六口人,就三亩薄田,平时靠打零工过日子。五十文对他家不是小数目。”

调查持续了两个时辰。沈元舟带人检查了刘三的家,确实找到了宰鸡的痕迹,鸡毛和内脏还在后院。刘三媳妇坚称丈夫昨晚在家,还拉来隔壁张婶作证。张婶也证实,昨晚戌时左右,她去刘三家借针线,刘三确实在家。

但有一个问题:刘三说他在家睡觉,可张婶是戌时去的,之后有没有出门,就没人能证明了。

“看来得把尸体运回寨子,让仵作仔细检查。”沈元舟说,“现场能收集的证据太少了。”

柳明漪同意:“按法典,命案需要专业仵作验尸,确定死因和凶器特征。咱们寨子没有仵作,得去清水镇请吗?”

“不行。”沈元舟摇头,“清水镇是慕容家的地盘,请他们的人不保险。而且仵作验尸有一套专门的学问,不是随便谁都能干的。”

正为难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我……我可能认识一个人。”

众人回头,说话的是周铁柱。

“你认识仵作?”沈元舟问。

“不是仵作,是郎中。”周铁柱说,“以前我们村有个老郎中,给人看病也帮着验过尸。后来村子被流民毁了,他逃难到这一带,我前阵子在黄土村见过他。”

“叫什么名字?”

“姓胡,大家都叫他胡一手。”

沈元舟当即决定:“赵小五,你带几个人去黄土村,把胡郎中请来。记住,客气点,就说寨主请他帮忙。”

“是!”

赵小五领命而去。沈元舟安排人把尸体小心包裹,运回陆家寨,同时派人继续在黑石村走访调查。柳明漪则整理所有证词和物证,准备回去向陆弘汇报。

傍晚,陆家寨。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尸体停放在偏厅,胡郎中还没到。陆弘听完柳明漪的汇报,眉头紧锁。

“案件有几个疑点。”柳明漪指着记录,“第一,伤口特征不符合常规搏斗;第二,刘三的杀人动机不足——为十文钱杀人,可能性不大;第三,现场脚印显示凶手可能个子不高;第四,刘三家有不在场证明,虽然不完全可靠。”

陆弘问:“那把柴刀是凶器吗?”

“胡郎中来验尸后才能确定。”柳明漪说,“但从伤口形状看,像是柴刀之类的宽刃刀造成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柴刀是每家每户都有的工具,不能证明就是刘三那把。”柳明漪说,“而且刘三的柴刀有缺口,如果真是凶器,缺口应该和伤口特征吻合。这需要仔细比对。”

正说着,赵小五带着一个干瘦的老头进来了。老头六十多岁,背微驼,但眼睛很亮,手里提着个小木箱。

“寨主,这位就是胡郎中。”赵小五介绍。

胡郎中躬身行礼:“小老儿胡一手,见过寨主。”

“胡郎中不必多礼。”陆弘说,“这次请你来,是帮忙验尸,查明死因和凶器特征。需要什么尽管说,我们会全力配合。”

胡郎中点头:“小老儿尽力而为。”

众人移步偏厅。胡郎中打开木箱,里面是各种小刀、镊子、尺子等工具。他先仔细检查尸体外观,测量伤口长度、深度、角度,又用特制的药水清洗伤口,观察细节。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胡郎中手法娴熟,神情专注,完全不像个普通郎中。

“如何?”陆弘问。

胡郎中直起身,擦了擦手:“死者身中十六刀,致命伤有三处:左胸两刀,刺破心脏;腹部一刀,伤及肝脾。其他都是皮肉伤。”

他顿了顿,继续说:“凶器是宽刃刀,刃宽一寸二分,刀背较厚。但伤口边缘不整齐,有多次切割的痕迹,说明凶手力气不大,或者手法生疏。有几刀砍在骨头上,刀刃有缺口——如果找到凶器,缺口应该能对上。”

“死亡时间呢?”

“从尸僵和尸斑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戌时到子时之间。”

柳明漪立刻计算:“戌时是张婶去刘三家借针线的时候,如果刘三那时在家,之后出门杀人,时间上说得通。”

“但有个问题。”胡郎中指着尸体手臂上的几处瘀伤,“死者生前有过搏斗,这些瘀伤是被人抓住手臂留下的。从瘀伤形状看,抓他的人力气不大,手指细长。”

他看向众人:“凶手可能是个女人,或者个子瘦小的男人。”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女人?”沈元舟皱眉,“王铁头是个壮汉,会被女人杀死?”

“如果是从背后偷袭,或者死者当时没有防备,是有可能的。”胡郎中说,“而且从伤口角度看,有几刀是从下往上捅的,这符合个子矮的人行凶的特征。”

案情变得更复杂了。

陆弘沉思片刻,问:“胡郎中,这些结论,你有几分把握?”

“八分。”胡郎中说,“剩下的两分,需要更多证据。”

“好。”陆弘拍板,“明天公开审理此案。把刘三、刘三媳妇、张婶、王铁头媳妇,还有黑石村几个关键的证人,都请到寨子来。审理过程全程公开,让所有人看到咱们是怎么查案的。”

柳明漪有些担心:“寨主,如果真是女人作案……会不会引发村民恐慌?”

“恐慌是因为未知。”陆弘说,“把真相查清楚,公之于众,恐慌自然就散了。而且,这也是检验法典和司法体系的机会——看看在命案这种重大案件中,咱们的流程是否严谨,判断是否公正。”

他看向胡郎中:“胡郎中,明天能否请你当庭作证,说明验尸结果?”

胡郎中迟疑了一下,点头:“可以。但小老儿有个请求。”

“请讲。”

“如果此案了结,能否让小老儿留在陆家寨?”胡郎中说,“我一把年纪了,不想再四处流浪。寨子这里讲规矩,有秩序,我想在这儿安度晚年。”

陆弘笑了:“欢迎之至。陆家寨正缺您这样的专业人才。以后,您就是寨子的‘法医官’,专门负责验伤验尸,协助审理案件。待遇从优。”

胡郎中激动得手都抖了:“谢寨主!谢寨主!”

安排妥当,众人散去。陆弘独自留在议事厅,看着窗外的夜色。

命案,是任何一个社会都避免不了的。但如何处理命案,却检验着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

是靠刑讯逼供,草草结案?还是靠严密调查,寻找真相?

他选择后者。

虽然更麻烦,更费时,但只有这样,才能让百姓真正相信法律的公正,相信这个系统值得依靠。

夜更深了。

明天,将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