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深夜。
一队约十人的骑兵悄然抵达陆家寨北门。这些人穿着普通商旅的服装,但举止间透着行伍气息,马匹也非寻常驮马,而是战马。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色疲惫,眼神却依然锐利。
“开门,我要见陆寨主。”他对守门民兵道,“就说……故人来访。”
守门民兵不敢怠慢,立刻通报。不久,寨门打开一条缝,孙福亲自出来迎接。
“韩校尉?”孙福认出了来人——韩勇,韩平的堂弟,曾在清水镇驻军担任校尉,与孙福打过几次交道。
“孙兄,别来无恙。”韩勇抱拳,声音沙哑,“深夜叨扰,实在情非得已。我有要事,必须面见陆寨主。”
孙福打量韩勇一行,见他们人人带伤,马匹也是浑身泥泞,显然是长途奔逃而来。他点点头:“请进,但只能你一人,其他人须在寨外等候。”
“可以。”
韩勇跟着孙福进了寨子,其余人留在寨外。夜色中,陆家寨安静祥和,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远处学堂传来的隐约读书声——那是夜校在上课。
“陆家寨……果然不同。”韩勇低声感慨。
孙福没有接话,引他来到议事厅。厅里灯火通明,陆弘、沈元舟、柳明漪已在等候——显然守门民兵通报时提到了“韩”字,引起了重视。
“韩校尉?”陆弘起身相迎,“请坐。”
韩勇没有坐,而是抱拳深深一礼:“陆寨主,韩某此来,是替韩家……不,是替韩家残余的将士和百姓,向陆家寨求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沉重,屋里一时寂静。
陆弘示意他坐下:“韩校尉慢慢说,究竟怎么回事?”
韩勇坐下,接过柳明漪递来的热茶,一饮而尽,这才开口:“落鹰峡惨败后,韩家主力溃散。慕容家骑兵分三路南下,一路追击溃兵,一路攻占城池,一路……屠村。”
他声音发颤:“慕容芷下令,凡抵抗者,格杀勿论;凡助韩家者,全村连坐。三天时间,北边七个村子被屠,死者超过两千。清水镇……韩平自知守不住,昨天午后带着家眷和亲兵,往南逃了。现在清水镇群龙无首,乱成一团。”
沈元舟皱眉:“慕容芷如此残暴?”
“比传言更甚。”韩勇苦笑,“她治军极严,对敌更不留情。韩家这些年作恶多端,百姓本就怨恨,现在慕容家一来,有些人甚至开城投降。但慕容芷……她不要降兵,只要顺民。凡当过兵的,一律处死;凡为韩家做过事的,全家流放。清水镇的官吏、衙役、甚至帮韩家收过税的里正,现在都在逃命。”
陆弘沉默片刻:“韩校尉来找我,是想让陆家寨收留你们?”
“不只是收留。”韩勇抬头,眼神炽热,“陆寨主,韩家完了,但三江平原不能全落入慕容家手里!慕容芷残暴不仁,若让她一统三江,百姓将永无宁日!陆家寨有兵有粮,有寨墙有民心,是唯一能与慕容家抗衡的力量!”
他站起身,激动道:“韩某不才,愿率麾下三百残兵投效陆寨主!清水镇还有两百多守军,若陆寨主愿意,我可说服他们归降!只要陆寨主竖起大旗,北边逃亡的韩家残部、不愿受慕容家统治的百姓,都会来投!到时候,咱们据守清水镇,与慕容家分庭抗礼,未必没有胜算!”
这番话说完,屋里鸦雀无声。
沈元舟眼中闪过意动。三百残兵,加上清水镇两百守军,就是五百人。陆家寨现有常备军两百,民兵五百,加起来一千二百。如果再吸纳流民,扩军至两千,依托清水镇的城墙和陆家寨的防御体系,确实有与慕容家周旋的本钱。
但柳明漪眉头紧锁:“韩校尉,慕容家刚灭韩家主力,士气正盛。咱们现在与之为敌,是否明智?”
“现在不敌,将来更没机会!”韩勇急道,“等慕容家消化了北边,整顿好兵马,下一个目标就是陆家寨!到时候咱们孤立无援,怎么抵挡?”
陆弘没有立即表态,而是问了一个问题:“韩校尉,你说慕容芷屠村、杀降、流放官吏。这些消息,是亲眼所见,还是听人所说?”
韩勇一愣:“有溃兵逃回来,亲口说的。我也派探子去看了,北边确实在杀人。”
“杀的是哪些人?”陆弘追问,“是普通百姓,还是与韩家关系密切的人?”
“这……主要是韩家的官吏、兵丁,还有为韩家做过事的人。”
“普通百姓呢?”
“普通百姓……只要不抵抗,似乎没事。”韩勇顿了顿,“但慕容家征粮极重,北边几个村子,粮食被征走七成,百姓这个冬天难熬。”
陆弘点点头,看向孙福:“孙福,咱们的情报怎么说?”
孙福道:“综合多方消息,慕容芷确实手段强硬。但她主要针对韩家残余势力和抵抗者,对普通百姓,以威慑为主。屠村的传闻有夸大,但镇压清洗是事实。至于征粮……慕容家前线需要补给,征粮是必然的,但具体比例,各地说法不一。”
陆弘沉吟:“也就是说,慕容芷的目标是清除韩家影响,建立绝对统治,而不是滥杀无辜。”
“可以这么理解。”
陆弘转向韩勇:“韩校尉,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陆家寨不会在这个时候与慕容家开战。”
韩勇急了:“陆寨主!机不可失啊!”
“不是机不可失,是以卵击石。”陆弘冷静分析,“第一,慕容家刚得胜,士气正旺,兵力充足;第二,韩家残余已成惊弓之鸟,就算聚集起来,也难堪大用;第三,最重要的是——咱们没有开战的理由。”
他看着韩勇:“陆家寨的立身之本,是‘让百姓过好日子’。如果咱们现在为了争夺地盘,与慕容家开战,战火会烧到咱们控制的村子,百姓会遭殃。这违背了系统的初衷。”
韩勇脸色苍白:“那……那就坐视慕容家南下,吞并三江平原?”
“不。”陆弘摇头,“咱们不主动开战,但要积极备战。韩校尉,你若真心想为三江平原的百姓谋条生路,不妨带着你的人,留下来。”
“留下来?”
“对。”陆弘道,“加入陆家寨体系,不是作为韩家残部,而是作为普通一员。遵守陆家寨的规矩,接受整编训练,用自己的本事,为系统的建设出力。等将来慕容家真对咱们动手时,咱们有实力自卫;等百姓看清慕容家统治的真相时,咱们有体系吸引人。”
他顿了顿:“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靠一时豪赌,赢了一时,输了一世。”
韩勇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陆寨主,我……明白了。但我手下那些兄弟,有些手上不干净,有些脾气暴躁,恐怕……”
“只要愿意遵守规矩,愿意重新做人,陆家寨都欢迎。”陆弘道,“但丑话说在前头:进了陆家寨,就要守陆家寨的法。违法乱纪,严惩不贷;有功有劳,必有奖赏。公平公正,一视同仁。”
韩勇起身,再次深深一礼:“韩某……代兄弟们,谢过陆寨主收留。”
“不必客气。”陆弘扶起他,“孙福,你安排韩校尉和兄弟们先住下,明天开始登记造册,体检甄别。老沈,你负责军事整编,按咱们的规矩来。”
“是!”
韩勇跟着孙福离开后,沈元舟忍不住问:“寨主,真不收编他们去打清水镇?”
“不急。”陆弘走到地图前,“清水镇现在是一块烫手山芋。咱们去占,慕容家必来攻;韩家残部去占,自相残杀。不如让它在混乱中再待几天,等百姓实在熬不住了,主动求咱们去,那时候接管,名正言顺,阻力最小。”
柳明漪点头:“而且可以利用这几天,加强对清水镇的渗透。孙福和张石头已经在做这件事,效果不错。昨天有清水镇的商人偷偷来找我,想和咱们做粮食生意,还暗示……如果咱们愿意接管清水镇,他们可以帮忙。”
“这就是人心向背。”陆弘道,“韩家倒了,慕容家残暴,百姓自然会把希望寄托在咱们身上。咱们要做的,就是不辜负这份希望——把体系建好,把民生搞好,让更多人看到第三条路确实走得通。”
他看向窗外夜色:“这条路很慢,很难,但最稳,最长久。”
沈元舟虽然仍有些遗憾,但也服气了:“行,听寨主的。那韩勇这三百人,怎么整编?”
“打散重组。”陆弘道,“老兵有经验,但染了韩家的习气。把他们和咱们的老兵混编,以老带新,同时用咱们的纪律改造他们。三个月训练期,合格者入常备军,不合格者转为民兵或安排其他工作。”
“明白。”
议事结束,已是子时。
陆弘没有回房休息,而是登上寨墙。夜色中,北方隐约有火光——那是溃兵或难民在夜宿。更远处,清水镇方向一片黑暗,死气沉沉。
“寨主,还不休息?”柳明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睡不着。”陆弘没有回头,“明漪,你说咱们的选择,对吗?”
柳明漪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我不知道对错,但知道这是最符合系统理念的选择。不争一时之利,不逞一时之勇,立足长远,深根固本。”
她顿了顿:“而且,我相信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韩家腐败,慕容家残暴,咱们踏实做事——时间久了,人心自然会倒向咱们。”
陆弘点头:“是啊,人心……这才是最强大的力量。”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新的希望。
系统这艘船,在惊涛骇浪中,继续稳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