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骆驼岭。
这是一片位于山谷中的集市,南北商路在此交汇。说是集市,其实更像一个临时营地:几十顶帐篷、几排木棚,加上露天摆摊的货架,组成了这个边境贸易点。
胡老三的商队中午时分抵达。八个人,六匹骡子,驮着皮货、药材和少量盐铁。张石头和阿水扮成伙计,穿着粗布衣服,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和普通行商没什么两样。
“到了。”胡老三勒住骡子,指着前方,“那就是骆驼岭集市。规矩都记住了吧?”
“记住了。”张石头点头,“多看,多听,少说话。”
“嗯。”胡老三打量他一眼,“小子,机灵点。这里鱼龙混杂,有正经商人,也有土匪眼线,还有两边的探子。别惹事,但也别怕事。有人问,就说是我远房侄子,过来学做买卖。”
“明白。”
商队进了集市。胡老三显然熟门熟路,很快找到一个相熟的帐篷店主,谈妥了住处和摊位。张石头和阿水卸货、搭帐篷、生火做饭,手脚麻利,看起来确实像老伙计。
安顿好后,胡老三去谈生意。张石头和阿水留在帐篷附近,开始“观察”。
孙福给的清单上,第一条是“观察集市规模和人流量”。
张石头数了数,集市里大概有五十顶帐篷,三十多个露天摊位。人来人往,大部分是商人,也有牧民、猎户、甚至有几个穿着破烂军服的人——可能是逃兵或伤兵。
人流量比预想的少。按理说,边境集市应该热闹,但这里显得冷清。很多摊位前没人光顾,商人们聚在一起抽烟、闲聊,脸上带着焦虑。
“不对劲。”阿水低声说,“我三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人比现在多一倍。”
张石头记下:集市萧条,可能预示商路不畅或战事影响。
第二条:观察货物种类和价格。
他们装作闲逛,在各个摊位前转悠。皮货很多,但质量参差不齐;药材以金疮药、止血草为主,价格比平时涨了三成;粮食摊位很少,只有几家,米价高得离谱。
“老板,这米怎么这么贵?”张石头在一个米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叹了口气:“小兄弟,北边打仗,运粮的路断了。这点米还是我从南边背过来的,翻了两座山,差点被土匪劫了。能不贵吗?”
“路断了?哪条路?”
“落鹰峡往南的官道,被军队封了,说是防奸细。商队只能绕山路,难走不说,还危险。”
张石头记下:运粮通道受阻,米价飞涨。
第三条:听市井闲谈。
他们在集市角落找了个茶摊,要了两碗粗茶,坐着听旁边人聊天。
几个商人模样的在抱怨:
“这仗打的,没完没了。我的货压在手里三个月了,卖不出去,本钱都要赔光了。”
“听说韩家又征了一波兵,把十里八乡的青壮都拉走了。地没人种,明年粮价还得涨。”
“慕容家那边也不好过。我有个伙计从北边回来,说慕容军的骑兵损失惨重,战马都死了一半。”
“两边都在硬撑。就看谁先撑不住。”
张石头默默听着,记下关键词:征兵、粮价、战马损失。
茶喝完了,他们又转到酒馆——其实就是一个大帐篷,摆了几张桌子,卖劣质酒和烤肉。
这里人更多,也更吵。几个穿着破旧皮甲的汉子在喝酒,嗓门很大:
“他娘的,韩家那些当官的,就知道克扣军饷!老子在前线卖命,三个月没发饷了!”
“小声点!被人听见……”
“怕个屁!老子不干了!明天就回老家种地去!”
“回得去吗?路上都是抓逃兵的。”
张石头和阿水对视一眼。逃兵,军饷拖欠,士气低落——这些都是重要情报。
他们在集市待了三天,每天早出晚归,收集信息。晚上回到帐篷,就整理记录,把听到的、看到的分类汇总。
第四天,胡老三的生意谈得差不多了,准备返程。但张石头想多留一天——孙福交代过,要尝试发展线人。
“胡叔,我想再转转,看能不能收点便宜的皮子。”张石头说。
胡老三看了他一眼:“小心点。明天中午前必须回来,咱们下午走。”
“好。”
胡老三带着商队其他人先回帐篷。张石头和阿水再次走进集市。
发展线人,不能急。孙福教过:先观察,找合适的人选;再接触,试探意向;最后谈条件,建立关系。
合适的人选,有几个条件:一,常在集市活动,信息灵通;二,缺钱或有需求,容易被利益驱动;三,胆子不大不小,太胆小不敢干,太胆大容易出事;四,背景简单,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
张石头在集市里转了两圈,锁定了几个人选:一个卖药材的年轻摊主,生意不好,经常愁眉苦脸;一个帮商人搬货的力夫,看起来机灵,但衣衫褴褛;还有一个在酒馆打杂的少年,耳朵灵,什么闲话都能听到。
他决定从力夫下手。
下午,力夫搬完一批货,坐在路边啃干粮。张石头走过去,递给他一块肉干。
“大哥,辛苦了。”
力夫一愣,接过肉干:“小兄弟,有事?”
“想跟您打听点事。”张石头在他旁边坐下,“我们商队想往北边走走,但听说路不好走。您常在这片跑,知道哪条路安全吗?”
力夫嚼着肉干,含糊道:“北边……现在哪条路都不安全。落鹰峡在打仗,官道封了,山路有土匪。我劝你们别去了。”
“那您平时都走哪条路?”
“我?”力夫笑了笑,“我就帮人搬货,最远到过落鹰峡南边十里。再往北,不敢去。”
张石头装作失望:“唉,这可麻烦了。我们老板想收点北边的皮子,听说那边便宜。”
力夫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小兄弟,我劝你们老板死了这条心。北边现在乱得很,慕容家的骑兵到处跑,见到商队就抢。前几天,有一支商队被抢了,货没了,人也被抓去当民夫了。”
“这么严重?”
“可不是。”力夫叹道,“这仗打的,老百姓遭殃。”
张石头又递给他一块肉干:“大哥,您消息真灵通。以后我们要常来这边做生意,能不能……偶尔找您打听点消息?不白打听,给报酬。”
力夫眼神一动:“打听什么消息?”
“就是集市上的事,哪家货好,哪条路通,有没有新来的商队……这些。”
力夫想了想:“行啊。但我得干活,不能老在这儿。”
“不用老在这儿。”张石头道,“我们每次来,找您聊几句就行。一次……五个铜钱。”
五个铜钱,不多,但够力夫吃两顿饱饭。他显然心动了。
“成。”力夫点头,“下次你们来,还在这儿找我。”
“怎么称呼您?”
“叫我老疤就行。”力夫指了指额头上一道疤,“这是搬货时摔的。”
张石头记下这个名字和特征。
第一个线人,初步接触成功。
回到帐篷,阿水那边也有收获。他接触了那个打杂的少年,用三个铜钱换来了酒馆里最近听到的闲话汇总——包括几个韩家军官喝酒时抱怨军饷、几个慕容家商人吹嘘战功、甚至还有一条模糊的消息:慕容家可能在准备一次大规模的骑兵突袭,目标是韩家的粮道。
“这条消息很重要。”张石头记下,“但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
“看粮价。”张石头道,“如果慕容家真要打粮道,粮价会进一步上涨,而且会有更多粮商不敢往北运粮。咱们明天临走前,再去米摊看看。”
第二天中午,张石头和阿水去米摊。米价又涨了,而且摊主说,昨天还有两家米商,今天只剩他一家了。
“那两家呢?”
“跑了。”摊主摇头,“听说北边不太平,他们不敢留了。”
张石头和阿水对视一眼。这条消息,增加了慕容家要打粮道的可信度。
中午,商队启程返程。
胡老三看着张石头和阿水,忽然笑了:“你们两个小子,不像来学做买卖的。”
张石头心头一跳:“胡叔,您这话……”
“别紧张。”胡老三摆摆手,“我老胡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们打听的那些事,不是普通伙计该关心的。不过……我不管你们是干什么的,只要不连累我就行。”
张石头沉默片刻,低声道:“胡叔,我们只是……想多了解些情况,好让生意更安全。”
“嗯。”胡老三不再追问,挥鞭赶骡,“走吧。这世道,都不容易。”
商队踏上归途。
张石头回头看了一眼骆驼岭集市。那个混乱、危险、但又充满信息的地方,像一颗种子,埋进了系统的情报网络里。
未来,它会长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系统的眼睛,又多了一只。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