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福离开后的第三天,一场由陆弘亲自主持、柳明漪记录、周大牛及铁匠坊、木工坊、皮匠坊等各坊主要骨干参加的“工坊整合与升级专项会议”,在寨子东侧新搭建的、相对宽敞的“匠作区议事棚”里召开。
棚内光线充足,中间摆着一张用新伐木板拼成的长桌,四周是些高低不一的木墩作为坐凳。长桌上摊开着柳明漪连夜整理出来的《各坊现存人员、工具、产能及问题汇总简表》,以及几张周大牛和几个老匠人勾画的匠作区布局草图。空气中弥漫着新木和皮革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隐约的铁锈与烟火气。
参会的有近二十人,除了陆弘、柳明漪、周大牛这三位核心,其余都是各坊的“老师傅”或公认手艺最好的匠人。铁匠坊以王瘸子为首,他脸上还有昨夜赶工留下的烟灰痕迹;木工坊主事是位姓鲁的老木匠,沉默寡言但手艺精湛;皮匠坊则是一位姓孙的中年妇人主事,性子泼辣干练;此外还有负责被服缝补、陶器烧制、甚至简单竹编的几位“坊头”。新吸纳的、那位原官营铁坊的资深匠人老胡,以及账房先生出身的刘先生,也列席旁听。
气氛有些肃穆,也有些隐隐的兴奋与不安。肃穆是因为大家都知道韩家使者刚走,外部压力增大;兴奋是因为隐约感觉到这次会议非同一般,可能会决定他们这些手艺人未来的走向;不安则是源于对未知变化的天然抵触——尤其对许多习惯了自由发挥、凭手艺吃饭的老师傅而言。
陆弘没有绕弯子,开场就点明了形势:“各位师傅,今天把大家请来,只说一件事:咱们的匠作摊子,到了必须整合升级的时候了。”
他指着桌上柳明漪整理的表格:“柳姑娘的数据大家都看到了。我们现有铁匠七人、学徒杂役五人;木工九人、学徒四人;皮匠五人、学徒二人;其他各杂项匠人合计十一人,另有负责物料搬运、烧火打杂的劳力十五人左右。总计近六十人,分散在大小八个相对独立的‘坊’里。”
“人多,是好事。但问题也很明显。”陆弘的手指在表格上移动,“第一,各自为政。铁匠坊要打农具,木工坊要做箭杆,皮匠坊要硝皮子,各干各的,物料领取混乱,有时急需的物料被不急的占用,有时又闲置浪费。第二,标准不一。鲁师傅做的箭杆和王师傅做的箭杆,粗细长短总有细微差别;孙大姐硝制的皮甲和学徒硝的,柔韧度也差着一截。第三,效率低下。一件稍微复杂点的东西,比如一张改良弩,需要铁件、木件、皮件配合,现在得几个坊之间来回协调、互相等待,耽误工夫。第四,好坏难分。东西做出来,谁检验?标准是什么?出了问题找谁?”
他每说一条,底下不少匠人脸上就露出深思或赞同的神色。这些问题他们平时也隐约感觉到,只是没人这么清晰地说出来。
“以前咱们人少,东西少,凑合着能行。但现在不行了。”陆弘语气加重,“外面,韩家盯着我们,慕容家也未必消停。我们需要更快、更好、更稳定地生产出足够的军械、农具、日常用品,来武装自己、发展生产、保障民生。靠原来那种松散、凭经验、靠人情协调的方式,跟不上需求了。”
他看向周大牛:“周师傅,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周大牛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站起,他身材粗壮,声音洪亮:“寨主说得一点没错!老汉我早就觉得这样干着憋屈!打铁的管不了木头,做木头的管不了皮子,遇到急活,互相扯皮!我的想法是,咱们别分什么铁匠坊、木工坊了,把这些坊都合起来,成立一个大的‘匠作营’!”
“匠作营”三个字一出,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周大牛不管这些,继续道:“匠作营下面,咱们按‘干啥活’来分,而不是按‘用啥料’来分。我琢磨了,可以分四个‘科’:第一个,研发科!专门琢磨新东西,改进老东西。把寨主画的那些图,还有咱们从韩家军械上学到的东西,还有平时干活时想到的好点子,都集中起来,专门有人研究、试制!老胡师傅,还有几个脑子活、手艺精的,适合干这个!”
被点到名的老胡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点了点头。
“第二个,生产科!”周大牛大手一挥,“这是大头!所有按成熟图样、成熟流程批量生产东西的,都归这里管!下面再按产品分小队,比如‘弩机组’专门造弩,‘刀甲组’专门打刀做甲,‘农具组’专门打农具,‘日常组’做锅碗瓢盆啥的。每个组需要的铁匠、木匠、皮匠,都固定搭配,形成流水线!就像咱们之前做箭那样,削杆的专门削杆,装羽的专门装羽!”
这个思路明显借鉴了之前“流水线”的成功经验,不少匠人露出了然神色。
“第三个,质检科!”周大牛语气严肃起来,“东西做出来,不能光靠老师傅眼看手摸说行就行。得立下硬标准!长度、重量、硬度、韧性……能测量的都量出来,定下合格线。质检科的人就按这个线查,合格的入库,不合格的打回去重做或修!谁说情都不好使!”
这话让一些对自己手艺盲目自信的老师傅微微皱眉。
“第四个,物料科!”周大牛最后道,“所有原材料,铁料、木料、皮料、胶漆绳索煤炭……统统归这个科管!统一领取、登记、存放、发放。哪个科、哪个组需要什么料、需要多少,提前报计划,物料科按计划配给,避免争抢和浪费。刘先生,您懂算学记账,这个科需要您这样的人才!”
旁听的刘先生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习惯动作),连忙拱手:“周师傅过誉,刘某定当尽力。”
周大牛说完,看向陆弘,又看看众人,喘了口气:“大概就是这么个想法。好处是,分工明确,责任清晰,标准统一,效率肯定能上去!坏处是……大家可能觉得不自在,以前自己一个小摊子,什么都自己说了算,现在得听安排、守规矩。但我觉得,为了寨子好,为了咱们手艺人的长远,值得!”
议事棚内安静下来。匠人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有人点头,觉得有理;有人皱眉,担心失去自主;有人茫然,不知新规矩下自己该何去何从。
陆弘适时开口:“周师傅的想法,大家听明白了。这不是要夺各位师傅的权,也不是不尊重大家的手艺。恰恰相反,这是要把各位的手艺,用更高效的方式组织起来,发挥出更大的价值。在匠作营的新架构下,手艺好的老师傅,可以去研发科钻研更高深的技术,制定更精妙的标准;也可以在生产科带队伍,传授经验,确保批量生产的质量;还可以在质检科,用你们的火眼金睛把关。每个人的价值,会根据你的能力、贡献,得到更清晰的体现和回报,而不仅仅是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他看向柳明漪。柳明漪会意,拿起另一份文件:“根据周师傅的构想和寨主指示,我与周师傅初步拟定了《匠作营组织架构与职责章程(草案)》,以及与之配套的《贡献点激励细则(匠作营试行版)》。在这里面,明确了各科的职责权限、上下级关系、协调流程。同时,贡献点将不仅与完成数量挂钩,更与质量、创新、带徒成效等指标关联。研发科成功改进一项技术,重奖!生产科保质保量超额完成任务,重奖!质检科严格把关,堵住漏洞,同样有奖!而消极怠工、粗制滥造、违反流程,也会有明确的处罚。”
物质激励和制度约束相结合,这是系统惯用的手法。果然,听到贡献点细则,不少匠人的眼睛亮了起来。乱世之中,稳定的回报和上升通道,比空泛的道理更有说服力。
鲁师傅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寨主,周师傅,柳姑娘。老汉我做了大半辈子木工,以前在城里铺子里,也是师傅带徒弟,按件计工。你们说的这个‘匠作营’,听着是更讲究些。别的我不敢说,要是真能让我们木工专心做自己擅长的部分,不用为找铁件、等皮料发愁,还能多挣贡献点,我鲁老七没意见,带着木工坊的兄弟,跟着干!”
王瘸子也瓮声瓮气地道:“打铁的手艺,说到底还是看火候和力气。分到生产科打制标准件,我没意见。就是……研发科要是试制新东西,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我也乐意去琢磨!”
孙大姐快人快语:“皮匠活计,硝制、裁剪、缝纫,本来就有工序。按科分,我看行!就是这质检科的标准,得让我们心服口服才行。”
见几位主要的坊头表态,其他匠人也纷纷附和。虽然有疑虑,但大势所趋,而且陆弘、周大牛、柳明漪给出的方案确实解决了他们不少实际困扰,前景也描绘得不错。
“好!”陆弘拍板,“既然大家原则上同意,那我们就着手组建‘匠作营’!周师傅,正式任命你为匠作营首任主事,全权负责组建和日常管理。柳姑娘协助你完善章程细则,并负责贡献点考核的数据记录与核算。各科负责人,由周师傅提名,报我批准。给你们五天时间,完成人员初步划分、场地调整、物料清点交接、第一批生产任务安排。五天后,我要看到匠作营开始按照新流程试运行!”
“是!”周大牛激动得脸色发红,大声应道。从一个手艺出众但管理粗放的老匠人,到统管近六十人的匠作营主事,这既是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接下来的五天,匠作区一片热火朝天。原有的坊区隔墙被部分拆除,按照“研发试制区”、“批量生产区”、“物料仓储区”、“质检办公区”进行重新规划。匠人们在周大牛和柳明漪的指挥下,搬迁工具、整理物料、熟悉新的分组和岗位。
研发科由老胡师傅暂代科长,抽调了包括王瘸子在内的五名手艺最精、最有想法的老匠人,以及两名识字、会画图的年轻人组成。他们暂时没有具体的生产任务,主要工作是整理现有技术图纸,分析鹰嘴崖缴获的韩家军械残件,研究改进“陆一式”腰刀和皮甲的方案,并开始尝试绘制更标准、更细致的零件图。
生产科是人员最多的,下设弩机组(暂定八人,含铁木皮匠)、刀甲组(十人)、农具组(六人)、日常组(五人)等。各组组长由原各坊头或公认能力强的匠人担任。他们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按照研发科提供的标准图纸和物料科配发的材料,分别生产一批标准箭矢、十把“陆一式”腰刀、五件镶铁皮甲以及三十把新式锄头。生产流程被细化,每个工序都有明确的操作规范和预计耗时。
质检科由那位心细如发、做事一丝不苟的孙大姐担任科长,配了两位年轻些、学习能力强的匠人学徒。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与研发科、生产科一起,确定第一批产品的检验标准,并制作简单的检验工具(如标准卡尺、重量砝码等)。
物料科则由刘先生负责,带着两个识字的学徒和四名劳力,开始了繁琐但至关重要的物料清点、登记、建账工作。所有原材料入库出库,都必须有刘先生签字盖章的条子,柳明漪那里还有一份副本对账。
过程中难免有混乱和摩擦。有匠人不适应新岗位,觉得没以前自在;有小组内部因为工序衔接不顺发生口角;物料科严格按计划发料,让一些习惯了“先用后说”的老师傅很不适应;研发科和生产科在某个零件的公差标准上产生了分歧,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但每当问题出现,周大牛就会带着相关的人,对照着那份还在不断完善的《匠作营组织架构与职责章程》,一起讨论,明确责任,修改流程。柳明漪的数据记录则清晰地反映出问题所在和调整后的效果。陆弘偶尔会过来巡视,但不轻易干涉具体事务,只是强调“按章程办,数据说话”。
五天后,匠作营初步整合完毕。虽然还有些磕绊,但新的框架已经立了起来。生产区里,不同工种的匠人在一起协作,流水线的节奏虽然还不算完美流畅,但比起之前各自为政,效率已然有了提升。研发科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老胡和王瘸子为了一道淬火工艺或一个榫卯结构争得面红耳赤。质检科的小院里,孙大姐正带着人,用新做的卡尺一丝不苟地测量着第一批送检的箭杆直径。
匠作营,这个未来将支撑起陆家寨军事与经济脊梁的核心机构,在外部压力骤增的关头,完成了它的第一次系统性蜕变,开始发出低沉而有力的新生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