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日,午后。沈元舟率领的八十人队伍,经过两日半的山路跋涉,抵达了约定的会师地点——老鸦口。
这是一片位于两山之间的狭长谷地,一条溪流从中蜿蜒穿过。谷地北端较为开阔,背靠一片陡峭的山崖,正是扎营的好地方。此刻,谷地里已经立起了一片营寨,看规模,驻扎的军队不少于五百人。韩家的“韩”字大旗和几面将领认旗在营门处懒洋洋地飘着。
沈元舟命令队伍在谷口外一里处停下,先进行休整和观察。队员们依令行事,迅速在路边林间找好隐蔽位置,两人一组互相检查装备,喝水进食,恢复体力。整个过程安静有序,只有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和压低的话语声。
韩老七拿着一个单筒的“千里眼”(从缴获的韩家军械里挑出来的,虽然视物有些模糊变形,但比肉眼看得远)仔细观察着韩家营地。“营寨扎得还算规整,但鹿角拒马摆得不够密,哨位似乎也少了点……旗号是‘韩’字主旗,旁边那面认旗……是韩德彪?”他皱了皱眉。
“韩德彪?石头堡那个?”沈元舟接过千里眼看了看,“看来韩冲没亲自来,派了手下败军之将来。有意思。”
“韩德彪这人,”韩老七语气复杂,“本事是有的,就是私心重,滑头。落鹰峡之战他左翼先崩,连累了我中军,结果他自己跑得快,反而把屎盆子扣我头上。韩冲贬了我,也没升他,估计心里正憋着火。”
“憋着火好啊。”沈元舟冷笑,“憋着火,就容易急功近利,也容易瞧不起我们这支‘乡勇’。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休整了约半个时辰,沈元舟下令整队,以标准的行军纵队,向着韩家营地开进。队伍保持着均匀的速度和间距,虽然只有八十人,但那股沉静肃杀的气质,立刻引起了韩家营地哨兵的注意。
距离营门还有两百步,一队韩家骑兵从营内驰出,大约二十骑,在一名身着皮甲、头戴铁盔的军官带领下,拦在了路前。
“来者止步!哪部分的?”那军官嗓门挺大,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沈元舟抬手,队伍齐刷刷停下,动作整齐划一。他独自策马(队伍仅有的三匹马,沈元舟、韩老七、赵小虎各一匹)上前几步,不卑不亢地拱手:“陆家寨守备队教官沈元舟,奉韩督兵使之命,率部前来协剿鹰嘴崖匪患。请通报韩德彪韩将军。”
那军官上下打量了沈元舟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支虽然人数不多但军容严整的队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嘴上依然硬气:“陆家寨?哦,就是那个……寨子。就来了这么点人?督兵使公文上不是说要两百人吗?”
沈元舟面色不变:“寨小力微,精壮有限,需留足人手护卫寨墙、耕种田地。此八十人,皆是我寨敢战精锐,弓弩齐全,粮秣自备,足可当两百人用。将军若不信,可查验我等装备。”
那军官撇撇嘴,似乎还想说什么,营门处又出来几个人,为首者是个身材微胖、留着短髯的中年将领,穿着比普通军官精良得多的铁甲,正是韩德彪。他显然已经得到了通报。
“吵吵什么?”韩德彪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扫过沈元舟和他身后的队伍,尤其在看到韩老七时,眼神明显凝滞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恼怒,但很快掩饰过去。“沈教官?久仰。韩某奉我家将军之命,总督此次剿匪事宜。贵寨能依约前来,甚好。只是这人数……”
沈元舟再次拱手:“韩将军,非是我寨不愿多派人手,实是春耕在即,寨防亦重,抽调八十精锐已属不易。我寨寨主有言,兵在精不在多。此八十人,皆可一战,愿听将军调遣,共剿匪患。”他把“听调遣”三个字咬得稍微重了点,但同时又强调了“精”和“可一战”。
韩德彪眯着眼,又看了看队伍。他是老行伍,眼光毒辣,自然能看出这支队伍的不同寻常——装备统一,站立姿势沉稳,眼神里没有普通乡勇那种茫然或畏缩,反而有种经历过训练和纪律约束的沉静。尤其是队伍里那二十来个明显带着行伍气息的汉子,看站姿和眼神,分明就是老兵油子……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韩老七,心里暗骂了一句。
“罢了。”韩德彪挥挥手,似乎很大度,“既然来了,就是助力。沈教官,带你的人进营吧,南边那块空地,划给你们扎营。记住营中规矩,不得喧哗,不得随意走动,尤其是夜间,违令者斩!”
“谢将军。”沈元舟点头,转身下令,“全体都有,入营,南区扎营!”
队伍再次开动,迈着整齐的步伐进入韩家营地。沿途的韩家兵卒好奇地张望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啧,看那行头,挺像那么回事啊?”
“人少了点,不过看着挺精神。”
“后面那些……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好像是……以前黑旗营的人?韩老七手下?”
“叛徒!还有脸回来?”
低声的议论传入耳中,教导队那二十人个个面沉似水,目不斜视,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韩老七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依旧控制着马匹,跟在沈元舟侧后方。
到了划定的南区空地,沈元舟立刻下令扎营。按照《野外营地设立标准》,队员们分工明确:一部分人清理地面,铲除杂草,挖排水沟;一部分人领取(从自家带来的)营帐材料,开始搭建;一部分人负责警戒;赵小虎带“山雀”小队的人,在营地周边关键位置布置简易的绊索和预警铃铛。
整个过程高效、安静,不到一个时辰,一个整洁、规整的小型营地就出现在了韩家营地的南侧。营地虽小,但功能分区明确(住宿、仓储、伙房、马匹临时存放处),排水通畅,防御措施到位。与旁边韩家兵卒那些歪歪扭扭、垃圾随意丢弃的帐篷形成了鲜明对比。
韩德彪带着几个亲卫过来“巡视”时,看到这片营地,眼角也忍不住跳了跳。他是带兵的人,自然知道能这么快把营地扎成这样,需要怎样的纪律和组织能力。这陆家寨……似乎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
“沈教官治军有方啊。”韩德彪干笑两声。
“将军过奖,不过是按规矩办事。”沈元舟淡淡道,“敢问将军,剿匪之事,何时开始?如何部署?匪情究竟如何?我等初来乍到,还请将军明示。”
韩德彪轻咳一声:“匪情嘛……据报,疤脸刘残部约三百人,盘踞在鹰嘴崖主峰‘鹰喙岩’附近,那里山势险峻,只有一条狭窄山路可通,易守难攻。本将已派人侦察过,确实有贼人活动迹象。至于如何打……”他顿了顿,“明日一早,本将召集各部军官会议,再行部署。沈教官届时也来吧。”
“是。”沈元舟应下。
韩德彪又瞥了一眼正在营地边默默擦拭弓弩的韩老七,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当晚,陆家寨营地中央的指挥帐篷里,沈元舟、韩老七、赵小虎、陈岩,以及教导队和“山雀”小队的几个骨干聚在一起。
“韩德彪在敷衍。”韩老七第一个开口,“他对匪情了解肯定比说的多,但不愿意跟我们交底。明天的会议,估计就是走个过场,然后让我们打头阵或者干苦力。”
沈元舟点头:“意料之中。我们人少,又是外来户,他肯定想拿我们当探路石。陈岩,你带两个机灵的学员,明天会议时,仔细观察其他军官的反应,尤其是提到匪情和进攻路线时。”
“是,教官!”陈岩郑重点头。
“赵小虎,今晚后半夜,你带‘山雀’小队两个最擅长潜行的人,摸出去,在我们营地周边和可能的上山路线附近转转。不要深入,主要是熟悉地形,看看有没有韩家没发现的哨卡或者小路,顺便听听韩家营地的夜哨情况。”
“明白!”赵小虎摩拳擦掌。
“韩队长,”沈元舟看向韩老七,“教导队的兄弟,情绪怎么样?”
韩老七叹了口气:“有点憋屈,尤其是听到那些闲言碎语。不过我都压住了。大家心里明白,现在我们是陆家寨的人,不能给寨子丢脸。只是……如果真对上疤脸刘,里面要是有以前认识的人……”
沈元舟理解地拍了拍他肩膀:“尽量避开正面厮杀。如果迫不得已……战场之上,各为其主。但如果有机会,能劝降或者俘虏,尽量留手。这也是寨主的意思。”
“我晓得。”韩老七点头。
“好了,都去休息,保持警惕。韩家这营地,我看防备稀松,咱们自己得把篱笆扎紧。”沈元舟最后叮嘱。
夜深了,韩家大营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篝火和巡逻兵的脚步声。陆家寨的小营地里,除了固定哨位,还安排了暗哨和游动哨。沈元舟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没有立刻入睡。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预案中的应对措施。
系统给了他方法和流程,但战场瞬息万变,最终还是要靠临机决断。这把第一次离开主寨系统的刀,究竟能发挥出几成锋利?明天,或许就能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