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老鸦驿。
这座废弃的驿站坐落在两山之间的谷地,原是南北商道上的重要节点。三年前慕容家与韩家在落鹰峡开战,商路断绝,驿站就此荒废。
如今的老鸦驿,残垣断壁间长满荒草,几间破屋勉强还能遮风挡雨。常有流民、土匪、逃兵在此歇脚,是个名副其实的三不管地带。
赵小虎的山雀小队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四天。十个人分成三组,一组扮成流民在驿站内落脚,一组扮成猎户在周围山林活动,还有一组在五里外的山坳里建立临时营地,负责接应和传递消息。
四天观察下来,赵小虎摸清了这里的规律:每天至少有十几拨人经过,多是逃难的流民和零星商贩。有三股小土匪常在这一带活动,各自有地盘,井水不犯河水。驿站里有个独眼老乞丐常住,据说以前是驿卒,驿站废弃后无处可去,就留了下来。
“小虎哥,都摸清了。”李石头低声汇报,“驿站东边那间屋最完整,适合见面。屋后有扇破窗,可以安排人潜伏。西边的断墙适合放哨,能看到来路。”
赵小虎在地图上标注:“寨主明天到,胡管事的人应该也会在这两天出现。告诉兄弟们,眼睛放亮,任何生面孔都要留意。”
“明白。”
正说着,驿站外传来马蹄声。赵小虎从破窗缝隙看去,见三骑快马驰来,马上三人皆穿黑衣,腰佩刀剑,风尘仆仆。
“不是普通流民。”李石头低声道。
三人下马,拴好马匹,走进驿站。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左脸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看着凶悍。他扫了一眼驿站里的人,目光在赵小虎等人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掌柜的,弄点吃的。”疤脸汉子扔出几个铜板。
独眼老乞丐捡起钱,咧嘴笑:“军爷,这儿没掌柜,就我一个老叫花。吃的有,糙饼子配咸菜,要吗?”
“要。”
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声交谈。赵小虎竖着耳朵听,但距离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不过从口音判断,不是本地人,更像是北边来的。
疤脸汉子一边吃饼,一边打量驿站里的人。当他看到角落里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时,眼神闪了闪——那几个“流民”虽然穿着破烂,但手脚干净,坐姿端正,不像饿久了的人。
但他没说什么,吃完饼,带着两个手下出了驿站,骑马往北去了。
“小虎哥,他们走了。”
“跟一段。”赵小虎对两个队员说,“别跟太近,看看他们去哪儿。”
两个队员悄悄尾随。一个时辰后回来汇报:“往北走了十里,进了黑风岭。那里有股土匪,领头的叫‘黑面虎’,手下有三十多人。”
“土匪?”赵小虎皱眉,“胡管事会找土匪帮忙?”
“不一定。”李石头说,“也可能是碰巧路过。”
赵小虎总觉得不对劲。那三人的举止、眼神,都不像普通土匪,更像是……军人。而且是见过血的老兵。
“加强戒备。”他下令,“今晚轮流守夜,不能大意。”
夜深了,老鸦驿陷入寂静。只有风声穿过破屋的呜呜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赵小虎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睛。他想起了寨子里的训练,想起了沈教官的教导,想起了寨主说的话:“情报是眼睛,眼睛亮了,才能看清前路。”
明天寨主就要到了,千万不能出岔子。
与此同时,陆家寨里,陆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寨主,都安排好了。”柳明漪汇报,“沈教官已经带人出发,走山路,预计明晚到达老鸦驿外围。王大柱挑选了十名队员,都是守备队里的好手。”
“寨子里呢?”
“赵老四清理了最后几个眼线,现在寨内应该干净了。”柳明漪说,“孔九章的新记账法培训已经开始,第一批二十个学员学得很认真。”
陆弘点头,检查着随身物品:一把改良弩,三十支箭;两把匕首,一明一暗;还有几包止血散和解毒药。此外,他还带了一个木盒,里面是伪造的账本——真的账本早就被柳明漪抄录多份,藏在不同的地方。
“孙礼那边怎么样?”
“苏医官说他身体恢复得不错,但精神还是有些恍惚。”柳明漪说,“按您的吩咐,已经告诉他明天的计划。他愿意配合。”
“好。”陆弘起身,“明天一早出发。寨子交给你了。”
“寨主……”柳明漪欲言又止。
“放心。”陆弘微微一笑,“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柳明漪看着陆弘,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肩上却扛着上千人的生死。三个月前,他还是个濒死的小领主;三个月后,他已经建立起一个初具规模的系统。
乱世造英雄,但英雄也要付出代价。
“寨主保重。”
“你也是。”
三月初四,黎明。
陆家寨寨门打开,十二骑鱼贯而出。陆弘在前,王大柱紧随其后,中间两匹马驮着囚笼,里面是孙礼。其余八人护卫左右。
队伍没有走大路,而是钻入山林,沿小路北上。这条路是山雀小队探出来的,虽然难走,但隐蔽。
孙礼坐在囚笼里,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他看着陆弘的背影,心中复杂。三个月前,他还是胡管事的账房先生,过着虽然担惊受怕但还算富足的日子。现在,他成了阶下囚,成了各方势力争夺的棋子。
“孙先生,喝水。”王大柱递过水囊。
孙礼接过,喝了一口,低声问:“王队长,你说……胡管事会来吗?”
“会。”王大柱说,“账本是他的命,他一定会来。”
“那……陆寨主真会把账本给他?”
王大柱笑了笑:“寨主自有安排。”
孙礼不再问。他知道自己没资格问太多,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运气。
队伍在山林中穿行,速度不快但稳。王大柱不时派出斥候前出侦察,确保安全。陆弘看在眼里,暗自点头。这个前韩家哨官,确实有真本事。
午时,队伍在一处溪边休整。队员们啃干粮,饮马,轮流警戒。
“寨主,按这个速度,傍晚能到老鸦驿。”王大柱查看地图。
“嗯。”陆弘擦了擦弩机,“到了之后,按计划行事。你带四人守在驿站外,我带六人进去交易。”
“寨主,让我跟您进去吧。”
“不用。”陆弘摇头,“你在外面,万一有变故,能接应。”
王大柱还想说什么,陆弘拍拍他肩膀:“柱子,我相信你。”
简单的五个字,让王大柱心头一热。他重重点头:“寨主放心,我在,驿站在!”
休整完毕,队伍继续前进。山路越来越崎岖,有时不得不下马牵行。但每个人都精神集中,没有怨言。
申时三刻,老鸦驿在望。
那是一片废墟,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荒凉。驿站里,几个“流民”在生火做饭,看起来平静。
赵小虎看到队伍,打了个暗号。陆弘会意,示意队伍停下。
“寨主,驿站里情况正常。”赵小虎迎上来,低声汇报,“昨天来了三个可疑人物,往黑风岭去了,可能是土匪。今天上午又来了两拨流民,都是真的流民,没问题。”
“胡管事的人呢?”
“还没出现。”
陆弘看了看天色:“先进驿站。按计划布置。”
十二人进入驿站,立刻分散开来。王大柱带四人占据西侧断墙,控制制高点;陆弘带六人进入东侧那间较完整的屋子;赵小虎的山雀小队则散布在驿站各处,暗中警戒。
孙礼被带进屋子,绑在柱子上。陆弘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的“账本”。
“孙先生,委屈你了。”
孙礼苦笑:“陆寨主,我只想问一句……事成之后,我能活吗?”
“能。”陆弘说,“只要你配合,我保你不死。但陆家寨你不能待了,我会给你一笔钱,送你南下,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
“谢寨主。”
天色渐暗,驿站里点起了火把。陆弘坐在桌前,静静等待。
戌时初,驿站外传来马蹄声。不多不少,也是十二骑。
胡管事来了。
他穿着一身锦袍,外罩黑色大氅,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身后十一个护卫,个个精悍。
“陆寨主,久仰。”胡管事下马,拱手。
“胡管事,请。”陆弘起身还礼。
两人进屋,各自带了两个护卫。其他人留在外面,与王大柱的人对峙。
屋内,火把噼啪作响。胡管事看了一眼被绑着的孙礼,又看向桌上的木盒。
“账本在里面?”
“在。”陆弘说,“孙礼我也带来了。胡管事,我要的东西呢?”
胡管事使了个眼色,一个护卫捧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十根金条。
“黄金百两,够了吗?”
陆弘掂了掂,是真的。他点点头,把木盒推过去。
胡管事急切地打开木盒,取出账本,快速翻看。看了几页,脸色变了:“这不是原本!”
“原本在我手里。”陆弘平静道,“这是抄本,但内容一样。胡管事可以验看。”
胡管事继续翻看,越看脸色越沉。账本上记录的交易时间、地点、数量、经手人,都对得上。这确实是那本要命的账本。
“陆寨主,我要原本。”
“原本不能给。”陆弘说,“给了,我就没了保命的筹码。胡管事放心,抄本和原本内容一字不差。你拿着它,足够应付韩冲了。”
胡管事盯着陆弘,眼中闪过杀意。但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外面的护卫,忍住了。
“好,抄本就抄本。”他把账本揣进怀里,“孙礼我要带走。”
“可以。”陆弘示意手下给孙礼松绑。
孙礼走到胡管事面前,跪下:“胡爷……”
“废物!”胡管事一脚踢在他肩上,“账本能丢,你也能丢!留你何用?”
孙礼脸色煞白,不敢说话。
胡管事转身要走,陆弘忽然开口:“胡管事,且慢。”
“还有何事?”
“我想和胡管事做笔长期的买卖。”陆弘说,“军械、粮食、情报,我都可以提供。胡管事在韩家人脉广,我们合作,互惠互利。”
胡管事眯起眼:“陆寨主胃口不小啊。”
“乱世之中,多个朋友多条路。”陆弘微笑,“胡管事觉得呢?”
胡管事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好!陆寨主是明白人。这笔买卖,可以做。”
他伸出手,陆弘也伸手。两手相握的瞬间,胡管事忽然压低声音:“陆寨主,小心韩冲。他已经怀疑你了。”
“多谢提醒。”
“告辞。”
胡管事带着孙礼和手下,匆匆离开。马蹄声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王大柱走进来:“寨主,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不然呢?”陆弘看着手中的金条,“我们的目的达到了——钱拿到了,胡管事的把柄还在我们手里,孙礼这个烫手山芋送出去了。”
“可孙礼会不会……”
“胡管事不会杀孙礼。”陆弘说,“孙礼知道太多,杀了反而惹嫌疑。最大的可能是把他关起来,或者送得远远的。”
赵小虎也进来了:“寨主,那三个可疑人物又出现了,在驿站外两里的林子里观望。”
“胡管事的人?”
“不像。”赵小虎摇头,“他们没和胡管事接触,只是远远看着。”
陆弘皱眉:“可能是韩家的人,也可能是慕容家的。不管他,按计划撤离。”
队伍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就在这时,驿站外忽然传来喊杀声!
“杀啊——”
“别放走一个!”
火光四起,数十人从四面八方冲来,将驿站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手持鬼头刀,正是黑风岭的土匪头子“黑面虎”。
“里面的人听着!交出金子和账本,饶你们不死!”黑面虎大吼。
陆弘脸色一沉。胡管事前脚刚走,土匪后脚就来,哪有这么巧的事?
除非……胡管事和土匪勾结,想黑吃黑!
“准备战斗!”王大柱拔刀。
“等等。”陆弘抬手,“土匪人数是我们的三倍,硬拼不明智。”
他走到门口,朗声道:“黑面虎当家,我们是胡管事的朋友。刚才胡管事才走,你没看到吗?”
“胡管事?”黑面虎一愣,“什么胡管事?老子只认金子!少废话,交出来!”
陆弘心中一动。黑面虎不知道胡管事?那这群土匪是谁找来的?
“当家的是受谁所托?”他问。
“你管老子受谁所托!”黑面虎不耐烦,“再不交,杀进去!”
看来问不出了。陆弘对赵小虎使了个眼色,赵小虎会意,悄悄退到屋后。
“金子可以给。”陆弘说,“但账本不能给。当家的大老远来,不能白跑一趟。这十根金条,当家拿去喝酒。”
他把布包扔出去。黑面虎接住,打开一看,眼睛亮了。
“算你识相!”他一挥手,“撤!”
土匪们簇拥着黑面虎,呼啸而去。
王大柱不解:“寨主,为什么把金子给他们?”
“破财消灾。”陆弘说,“而且,我知道是谁找的他们了。”
“谁?”
“韩冲。”陆弘冷笑,“胡管事前脚走,土匪后脚来,时间掐得这么准,只能是韩冲的人通风报信。他想一石二鸟——既拿回账本,又除掉胡管事和我们。”
“那我们……”
“快走!”陆弘翻身上马,“韩冲的人可能就在附近,等着捡便宜。”
队伍迅速撤离,往南疾驰。刚跑出五里,后面就传来马蹄声——不是土匪,是正规军!大约五十骑,打着韩家的旗号。
“果然来了!”王大柱咬牙,“寨主,你们先走,我带人断后!”
“一起走!”陆弘说,“沈教官在前面接应,到了就安全了。”
众人打马狂奔。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箭矢破空声响起。
“低头!”陆弘大喝。
几支箭从头顶飞过。一个队员中箭落马,被同伴拉上马背。
眼看追兵就要追上,前方山林中忽然亮起火把。沈元舟带人杀出,弩箭齐发,追兵猝不及防,倒下数人。
“撤!”追兵头目见有埋伏,不敢恋战,掉头就跑。
沈元舟也不追,接应陆弘等人,迅速撤离。
回到临时营地,清点人数,一人重伤,三人轻伤,无人死亡。
“寨主,你没事吧?”沈元舟问。
“没事。”陆弘下马,看着那十根金条换来的空布包,笑了,“虽然丢了金子,但目的达到了。胡管事拿到了账本,韩冲知道了这事,接下来,该他们狗咬狗了。”
“可我们损失也不小……”
“值。”陆弘说,“用十根金条,换来胡管事和韩冲的矛盾激化,换来陆家寨的暂时安全,值。”
他看向王大柱:“柱子,今天你表现很好。”
王大柱挺直腰板:“谢寨主!”
“回去后,你正式晋升守备队副队长,协助沈教官练兵。”
“是!”
赵小虎也回来了:“寨主,那三个可疑人物跟着韩家兵走了。看来真是韩冲的人。”
“意料之中。”陆弘点头,“这次行动,暴露了韩冲在胡管事身边有眼线,也暴露了胡管事和我们的接触。接下来,韩冲会重点收拾胡管事,我们就能喘口气。”
“可胡管事会不会报复?”
“他自顾不暇。”陆弘说,“账本虽然还给他了,但韩冲已经知道这事。他要想活命,要么赶紧跑路,要么和韩冲拼个鱼死网破。无论哪种,都没精力对付我们。”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寨主的算计这么深,不仅全身而退,还挑起了敌人的内斗。
“休息一晚,明天回寨。”陆弘下令。
夜深了,营地里篝火噼啪。陆弘坐在火边,看着跳跃的火焰,心中平静。
系统要生存,不仅要自强,还要懂得借力打力,懂得在夹缝中求存。
这次行动,是一次成功的实践。
他相信,只要系统继续运转,陆家寨一定能在这个乱世中,闯出一条生路。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苍凉。
但这个夜晚,陆弘睡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