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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陆家寨迎来了第一场秋雨。

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寨子里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但工匠营的排水系统发挥了作用,主要道路没有积水,只是行人需要小心脚下。

这天清晨,负责粮仓管理的王老汉像往常一样,提着油灯来到寨子东北角的“常平仓”例行检查。常平仓是两个月前新建的大型粮仓,采用木石结构,底部悬空防潮,墙壁做了防火处理,能储存足够全寨食用三个月的粮食。

王老汉打开最外侧的一号仓门,举起油灯照进去——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靠近门边的三个粮垛明显矮了一截。他记得很清楚,昨天清点时这些粮垛顶部离仓顶横梁还有四尺距离,现在……只剩不到三尺了。

“不、不可能……”王老汉声音发颤。他急忙冲进仓内,用手扒开覆盖粮垛的草席。下面本该是满满当当的麻袋,现在却出现了明显的凹陷。他连续检查了五个粮垛,有三个被动过。

粗略估算,至少少了三十石粮食。

王老汉跌跌撞撞跑出粮仓,一路大喊:“不好了!粮仓失窃了!粮食被偷了!”

消息像炸雷一样传遍全寨。

半个时辰后,陆弘、沈元舟、柳明漪、周大牛等核心成员全部赶到常平仓。王老汉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寨主,老汉失职啊!粮食、粮食不见了……”

陆弘脸色凝重:“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就刚才。昨天傍晚清点时还好好的,一夜之间就……”

“一夜之间偷走三十石粮食?”沈元舟皱眉,“这不是一个人能干成的。至少需要三到五人,还得有运输工具。”

柳明漪已经进入工作状态,她让随行的两个助手开始测量、记录:“寨主,我建议立刻封锁现场,清点所有粮仓的准确损失,同时排查昨夜值班人员和可能进出的人员。”

“同意。”陆弘点头,“沈教官,你带守备队封锁粮仓区,禁止任何人进出。柳主事,你负责清点和调查。周主事,检查粮仓结构,看盗贼是从哪里进入的。”

众人分头行动。

陆弘蹲下身,扶起王老汉:“王伯,别跪着。把事情经过仔细说一遍,从昨天傍晚到现在,你见过哪些人,做过哪些事,一点细节都不要漏。”

王老汉抹着眼泪回忆:“昨天申时末,我照例来粮仓巡查。当时孙二狗——就是那个新来的流民,帮我一起清点的。我们数了所有粮垛,做了记录,然后锁门离开。钥匙只有我和柳主事那里有备份……”

“孙二狗?”陆弘眼神一凝,“他现在人在哪里?”

“应、应该在他住的窝棚里。他平时负责搬运粮食和清理仓库,手脚还算勤快,所以我才让他帮忙……”

“带他过来。”

很快,一个三十出头、面黄肌瘦的男子被带到粮仓前。他叫孙二狗,是两个月前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因为识字、会算账,被柳明漪选中进了统筹司,安排在粮仓协助王老汉。

孙二狗看到这么多大人物,吓得腿软:“寨主,我、我没偷粮食啊!真的没有!”

陆弘没急着下结论,而是问:“昨天傍晚清点后,你去哪了?”

“我……我回窝棚了。和我同住的赵四可以作证,我们吃完饭就睡了。”

“睡觉期间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声响?或者有没有离开过窝棚?”

孙二狗想了想,突然说:“对了,半夜我起来解手,好像看到……看到粮仓这边有火光闪了一下。但很快就灭了,我以为是自己眼花,就没在意。”

“大约什么时辰?”

“亥时末吧,快子时了。”

陆弘看向柳明漪。柳明漪已经在检查粮仓大门:“寨主,门锁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要么盗贼有钥匙,要么……他们是从别处进来的。”

周大牛那边有了发现:“寨主,过来看!”

众人来到粮仓后墙。周大牛指着墙根一处不起眼的地方:“这里被挖开了。”

墙根原本铺着石板,但现在有一块石板被掀开,露出一个直径约两尺的洞口。洞口边缘整齐,明显是用工具挖的。往里看,地道通向粮仓内部。

“地道入口在墙外,出口在粮仓内。”周大牛趴下看了看,“挖得很专业,避开了地基石,直接掏空墙根土坯。至少需要两三天时间才能挖成这样。”

沈元舟脸色铁青:“也就是说,盗贼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他们提前挖好地道,昨晚才动手。”

柳明漪已经清点完毕:“准确损失是三十二石七斗粮食,主要是粟米和小麦。另外,仓库角落存放的五十斤盐也不见了。”

“盐?”陆弘眉头皱得更紧,“粮食重,搬运困难,但盐体积小价值高。盗贼的目标可能不只是粮食。”

这时,负责搜查窝棚区的守备队员跑来汇报:“寨主,在孙二狗的铺盖下面发现了这个。”

队员递过来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五块崭新的银锭,每块约一两重,还有一把精致的铜钥匙。

孙二狗看到银锭,眼睛瞪大:“这、这不是我的!我没见过这些银子!”

“那这把钥匙呢?”沈元舟拿起铜钥匙,“是不是粮仓钥匙?”

王老汉凑近看,摇头:“不是。粮仓钥匙是铁的,这把是铜的,样式也不一样。”

柳明漪接过钥匙仔细端详,突然说:“这钥匙……我好像见过。匠作营的工具柜用的就是这种铜锁。”

众人心中一沉。

如果钥匙来自匠作营,那意味着盗贼可能不仅偷了粮食,还盗用了工具。更严重的是,内部人员参与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陆弘沉吟片刻,下令:“沈教官,带人彻底搜查孙二狗的窝棚,以及所有和他接触过的人员住处。柳主事,你和我去匠作营,查这把钥匙的来历。”

“是!”

匠作营里,周大牛召集所有工匠,拿出那把铜钥匙:“大家都看看,这把钥匙是谁的?或者,有没有人丢过类似的钥匙?”

工匠们传看了一圈,纷纷摇头。就在众人以为线索要断时,一个年轻学徒怯生生地举手:“周、周师傅……我、我好像见过……”

“说!”

“前天下午,铁匠坊的李三哥找我借过凿子和铲子,说是家里要修灶台。我当时没多想就借了,但……但记得他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好像有把铜的跟这个有点像……”

“李三?”周大牛脸色一变,“他人呢?”

“今、今天还没来上工……”

“立刻去他住处!”

李三住在寨子西侧的工匠聚居区。守备队赶到时,他的小屋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被褥凌乱,几件旧衣服散落在地,明显是匆忙离开的样子。

搜查发现,床底下有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约十斤粮食,还有半包盐。墙角藏着挖地道用的短柄铲和凿子——正是铁匠坊的工具。

“李三逃了。”沈元舟检查完现场,得出结论,“他至少有一个同伙,可能更多。粮食太重,一个人搬不走三十多石。”

陆弘站在小屋里,环视四周。李三是三个月前加入的铁匠,手艺不错,平时沉默寡言,干活卖力,没想到会做出这种事。

“他为什么要逃?”柳明漪提出疑问,“如果只是偷粮食,被抓到最多罚劳役,不至于逃跑。除非……他还有其他问题。”

“查他的背景。”陆弘说,“所有新加入人员的档案再核对一遍。另外,立刻组织搜山队,他跑不远。”

就在这时,陆明急匆匆赶来:“寨主,有情况。”

“说。”

“我今早安排在外围的暗桩报告,凌晨丑时左右,看到两个人背着大包袱从寨子西墙翻出去,往黑风山方向去了。当时以为是普通夜巡人员,没太在意。现在想来……”

“就是李三和他的同伙。”沈元舟握紧拳头,“他们得手后连夜逃走,现在可能已经进山了。”

陆弘沉思片刻,做出决断:“沈教官,你带‘山雀’小队去追,务必将人抓回来,活的。陆明,你配合柳主事,彻底清查所有新加入人员,特别是流民出身、有手艺的。我要知道,这次事件是单纯的内贼,还是……有外部势力渗透。”

“是!”

众人分头行动。寨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粮仓失窃,对陆家寨的冲击是巨大的。这不仅意味着物资损失,更动摇了内部信任——如果连粮仓都能被轻易偷盗,那其他要害部门呢?

中午时分,消息已经在寨子里传开。恐慌和猜疑开始蔓延。

“听说了吗?粮食被偷了三十多石!”

“谁干的?是不是那些新来的流民?”

“我就说不能随便收留外人,这下出事了吧?”

“会不会是韩家或者慕容家派来的奸细?”

议论声在各处响起。一些老寨民看新加入的流民眼神都变了。流民们则惴惴不安,生怕被牵连。

柳明漪敏锐地察觉到这种情绪。她找到陆弘:“寨主,必须尽快处理此事,给全寨一个交代。否则人心会散。”

“我知道。”陆弘站在议事厅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等沈教官把人抓回来,公开审理。但要先想清楚,怎么审,怎么判。”

“按《约法》初稿来?”柳明漪问。

《陆家寨规约》的初稿已经起草完毕,但还没正式公布。里面对于盗窃罪的量刑,根据盗窃物品价值和情节严重程度,分为罚没贡献点、强制劳役、鞭刑、驱逐、处死五档。

“先看损失和动机。”陆弘说,“如果只是为了一口吃的,情有可原。但如果是内外勾结、蓄谋盗窃战略物资,那就另当别论。”

柳明漪点头:“我已经让统筹司重新核算损失。粮食和盐的市价,加上运输和储存成本,总计损失约合一百二十两银子。这在乱世,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三年。”

“更重要的是信誉损失。”陆弘叹气,“我们一直强调系统化、规范化管理。粮仓失窃,说明我们的管理还有漏洞。这不是惩罚几个盗贼就能弥补的。”

下午,雨停了。沈元舟带着“山雀”小队回寨,押着两个人——正是李三和他的同伙,一个叫赵老六的木匠。

两人满身泥泞,脸上带伤,显然追捕过程中有过反抗。沈元舟汇报:“在黑风山南麓一个山洞里抓到他们的。洞里还有没来得及运走的十五石粮食和二十斤盐。另外,搜出这个。”

沈元舟递上一块木牌。木牌做工粗糙,但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三条波浪线,中间一个圆点。

“这是什么?”陆弘接过木牌。

“李三交代,是一个月前有人在青石镇黑市给他的信物。对方承诺,只要能偷出陆家寨的粮食和盐,就按市价双倍收购,还提供逃跑路线。”

柳明漪脸色一变:“有人指使?”

“对。”沈元舟点头,“李三原本不敢,但对方预付了十两定金,还威胁说不干就揭发他以前在老家犯过的事。赵老六是李三拉下水的,两人合伙挖地道、偷粮食。”

“指使者是谁?”

“李三没见过真人,只知道接头人是个戴斗笠的中年男人,北方口音。这个木牌就是信物,说是成功逃到黑风山北边的‘老鸹岭’,亮出木牌就有人接应。”

陆弘把玩着木牌,陷入沉思。

北方口音,老鸹岭接应……这指向太明显了。要么是慕容家,要么是秦人,或者……是某个想搅浑水的第三方势力。

“先审。”陆弘说,“明天上午,在讲武堂前的空地上,公开审理。全寨人都可以旁听。”

“要按《约法》来吗?”柳明漪问。

“按《约法》初稿的程序来,但量刑……我们需要讨论。”

当晚,议事厅灯火通明。核心团队围坐一堂,审议这起盗窃案。

沈元舟态度强硬:“必须严惩!盗窃战略物资,勾结外部势力,按军法当斩!而且要在全寨人面前公开行刑,以儆效尤。”

柳明漪却有不同的考虑:“李三和赵老六固然有罪,但他们是受胁迫的。而且,他们加入寨子后,一直勤恳干活,没犯过其他错。处死……是不是太重了?”

“重?”沈元舟拍桌子,“三十多石粮食!现在是什么时候?秋收刚过,马上就要入冬,这些粮食能救多少人的命?他们偷的不是粮食,是活命的机会!”

“我知道粮食重要。”柳明漪坚持,“但量刑要考虑动机和后果。他们偷粮是为了换钱,不是要颠覆寨子。而且大部分粮食已经追回,实际损失约八石粮食和二十斤盐。”

“那盐呢?盐比粮食更金贵!”

“所以我建议重罚,但不必处死。罚没所有财产,终身劳役,这样既惩罚了罪行,也保留了劳动力。”

两人争执不下,其他人也分成两派。周大牛、张魁支持沈元舟,认为乱世用重典;苏婉、陆明等年轻一辈更倾向柳明漪的人道立场。

陆弘一直沉默地听着。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你们都说得有道理。但我想问一个问题:我们建立《规约》,是为了什么?”

众人一愣。

“是为了惩罚坏人?”陆弘自问自答,“不全是。更是为了建立一个公正、透明、可预期的秩序。让每个人都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做了会有什么后果。”

他顿了顿:“所以,量刑不能只凭感情,要依据规则。《约法》初稿里关于盗窃罪的规定,你们还记得吗?”

柳明漪翻开草案:“盗窃公私财物,价值超过五十两银子的,视情节处鞭刑二十至五十,罚没三倍财物,强制劳役一至三年。若勾结外部势力、盗窃战略物资,可加重至驱逐或处死。”

“李三他们盗窃的财物价值约一百二十两,且勾结外部势力,盗窃粮食和盐。”陆弘说,“按条款,处死是说得通的。”

柳明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弘抬手制止。

“但是,”他话锋一转,“条款里还有个‘视情节’。什么是情节?动机是受胁迫,这是从轻情节;大部分赃物已追回,这也是从轻情节;初犯、认罪态度好,都可以考虑。”

他看着众人:“我的意见是:不处死,但要从重处罚。罚没两人所有财产,鞭刑四十,终身劳役,不得减刑。同时,他们的家人——如果有的话——不连坐,但需要公示罪行,让全寨知道。”

“终身劳役……”沈元舟想了想,“比死还难受。我同意。”

柳明漪也松了口气:“这判决既体现了法律的严肃性,也留有人道余地。我同意。”

“那好。”陆弘拍板,“明天公开审理,就按这个判决执行。另外,借此机会正式颁布《陆家寨规约》第一版,设立常设监察队,由赵老四担任队长,负责内部纪律和案件调查。”

“赵老四?”沈元舟有些意外,“他年纪大了,能行吗?”

“他正直、有威望、做事认真。”陆弘说,“而且监察队需要的是原则性,不是武力。具体调查可以由年轻人做,他负责监督和裁决。”

众人再无疑议。

夜深了,陆弘独自留在议事厅。他拿起那块木牌,在灯下仔细端详。

三条波浪线,中间一个圆点……这符号,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突然,他想起在青石镇黑市收集情报时,某个贩子的摊位上就有类似的标记。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看来,有人已经盯上我们了。”陆弘低声自语。

他走到墙边,看着挂在那里的三江平原地图。陆家寨的位置,已经被越来越多的势力标注、关注。

乱世之中,想安安静静种田发展,果然是一种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