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五带人离开后的第七天,陆家寨出了第一起严重的内部纠纷。
纠纷的起因很简单:两个农户争地。
两人都是新近安置的流民,分到的地挨着。原本相安无事,但秋收后要种冬麦,其中一家的牛跑到另一家地里吃了麦苗,被主人发现后,双方先是争吵,然后动手,最后闹到了统筹司。
这种事以前也有,通常由柳明漪调解一下就算了。但这次不同,因为两个农户都找了“关系”。
一家是跟守备队的一个小队长沾亲,一家是跟匠作营的一个老师傅带故。两人都觉得自己有后台,不肯让步,话越说越难听,差点又要打起来。
柳明漪处理不了,只好报到陆弘这里。
陆弘正在看鹰嘴崖基地的建设报告,听完柳明漪的讲述,放下报告,问:“规约里怎么写的?”
柳明漪翻出规约草案:“第二十五条:寨民间纠纷,先由监察队调解。调解不成,报统筹司仲裁。仲裁不服,可提请寨主裁决。”
“那就按规矩办。”陆弘说,“让监察队去现场勘察,查清事实。然后按规约裁断。”
“可是……”柳明漪犹豫,“两边都找了人,赵老四那边压力很大。”
赵老四是监察队队长,为人正直,但毕竟是老人,有时候抹不开面子。
“压力大也得办。”陆弘说,“规矩定了,就要执行。否则定规矩干什么?走,我跟你一起去。”
纠纷现场在寨子东边的田地里。两家人和各自的“关系”都在,周围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寨民。
赵老四带着两个监察队员正在丈量地块,见陆弘来了,连忙迎上来:“领主,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规矩怎么执行。”陆弘平静地说,“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赵老四递上记录本,“这块地原本划界是用的木桩,但木桩被人挪动了半尺。根据土地登记册,实际界限应该在这里。”
他指了指地面一条石灰画的线。
“谁挪的木桩?”
赵老四看向那个跟守备队小队长沾亲的农户,姓王。王农户脸色一白,低下头。
“证据呢?”
“有脚印。”监察队的一个年轻人说,“木桩周围的土有翻动痕迹,脚印是王家的鞋底纹。而且,有寨民看见前天晚上王家老二在田里晃悠。”
人证物证俱在。
陆弘看向王农户:“你有什么话说?”
王农户支支吾吾:“我……我就是觉得原来的界桩歪了,挪正……”
“挪正?”陆弘打断他,“挪了半尺,把李家的地划到自己这边,这叫挪正?”
王农户不说话了。
陆弘又看向那个跟匠作营老师傅带故的农户,姓李:“你家牛吃麦苗,怎么回事?”
李农户赶紧说:“是我没拴好牛,我认错。但王家先挪界桩,占了我们家地,我才……”
“一码归一码。”陆弘说,“牛吃麦苗是你的责任,挪界桩是他的责任。不能因为他错了,你就没错。”
他转向赵老四:“按规约,该怎么处理?”
赵老四翻出规约条款:“私自移动地界标志,侵占他人土地,罚没十点工分,强制劳役五日。牲畜损害他人庄稼,按损失价值赔偿,罚没五点工分。”
陆弘点头:“那就这么办。另外,两家因为此事动手斗殴,各罚三点工分。相关‘说情’的人员,各罚五点工分,以儆效尤。”
围观寨民一片哗然。
那个守备队小队长站出来:“领主,我就是王家的远房表亲,说了几句话,不至于罚五点吧?我好歹是守备队的……”
“正因为你是守备队的,更该守规矩。”陆弘看着他,“规约面前,人人平等。你是守备队的,更应该带头遵守,而不是利用身份说情。”
小队长脸涨得通红,但不敢再说话。
匠作营的老师傅也出来了,是个老铁匠,姓孙,在寨子里有些声望:“领主,老朽就是帮李家说了句话,没别的意思。这罚五点,是不是重了?”
“孙师傅,您是寨子里的老人,大家敬重您。”陆弘语气缓和但坚定,“但正因为敬重您,您说话才更有分量。您替李家说情,李家就觉得有恃无恐,不肯认错。您说,该不该罚?”
孙师傅愣了愣,叹口气:“该罚。老朽认。”
处理结果当场宣布。
王农户挪界桩、李农户没管好牛、两人斗殴、相关说情人员,全部按规定处罚。罚没的工分记录在案,强制劳役从明天开始。
一场纠纷,尘埃落定。
围观寨民散去时,议论纷纷。
“领主真硬气,连守备队和老师傅的面子都不给。”
“就该这样,规矩定了就得执行。”
“以后有事可不敢乱找关系了……”
陆弘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把赵老四叫到一边。
“赵队长,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赵老四苦笑:“领主,说实话,压力很大。王家找的那个小队长,是沈教官的老部下;李家找的孙师傅,是周师傅的师兄。我都得罪不起。”
“所以你就犹豫了?”
“是……有点。”
陆弘拍拍他的肩:“老赵,监察队这个位置,注定要得罪人。但得罪的是少数不守规矩的人,维护的是大多数守规矩的人。你今天要是和稀泥,以后谁还信规矩?”
赵老四点头:“我明白了。以后一定按规约办,谁的面子都不给。”
“不光要不给面子,还要把每次处理的过程和结果,公示出来。”陆弘说,“让所有人都看到,规矩是怎么执行的,为什么这么执行。透明了,大家才服气。”
“是。”
这件事很快在寨子里传开。
效果很明显——接下来几天,到监察队投诉的纠纷多了,但胡搅蛮缠的少了。大家都知道了,找关系没用,得讲证据,讲规矩。
但规矩的执行,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三天后,柳明漪拿着一份报告来找陆弘。
“领主,这是这个月工分发放的统计。”柳明漪说,“有十七个人被罚了工分,其中五个是守备队的,三个是匠作营的。罚分之后,他们的收入减少,有些人家里的日子就紧了。”
陆弘接过报告看了看:“紧到什么程度?”
“比如守备队的刘老三,就是上次说情的那个小队长。他本来每个月有八十点,这次罚了五点,剩七十五点。他家五口人,两个老人有病,每月药钱就要二十点。七十五点扣掉药钱,剩五十五点,勉强够吃饭,但其他开销就没了。”
陆弘沉默片刻:“规矩要执行,但人也要活。有没有办法,既维护规矩的严肃性,又给受罚的人改过的机会?”
柳明漪想了想:“可以设立‘补偿劳动’机制。被罚强制劳役的人,如果劳动表现好,可以申请延长劳动时间,换取部分工分补偿。比如多做一天,补一点。”
“这个好。”陆弘点头,“但要有标准。劳动表现怎么评价?补偿多少合理?要制定细则。”
“我去拟。”
“另外,”陆弘补充,“对于那些确实困难的,可以设立‘困难补助’。但补助不是白给,要他们承诺以后遵守规矩,并且有担保人。”
“担保人?”
“对。”陆弘说,“比如刘老三,可以找沈教官担保。沈教官愿意担保,说明他信刘老三能改过。如果刘老三再犯,沈教官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柳明漪眼睛一亮:“这样既给了机会,又增加了约束。好,我一起写进细则。”
规矩与人性,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好的制度,应该在坚持原则的同时,给犯错的人改过的机会,给困难的人活下去的尊严。
这就是陆弘要打造的系统——有硬度,也有温度。
又过了几天,赵小五派人送回了第一封信。
信是用暗语写的,柳明漪翻译后,内容让陆弘眉头紧锁。
“韩家北线战况不利。”柳明漪念道,“慕容家骑兵偷袭了韩家一个粮仓,烧了三千石粮食。韩家士气低落,正在收缩防线。咱们的五十人,被编入后卫部队,暂时没有上前线,但随时可能被调上去填缺口。”
沈元舟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娘的,填缺口就是送死!”
陆弘冷静地问:“小五还说什么?”
“他说,韩家内部矛盾重重。有些将领想撤,有些想打。韩冲亲自到前线督战,杀了两个主张撤退的偏将,强行稳定军心。但底下士兵怨气很大,逃兵开始出现。”
“逃兵?”
“对。”柳明漪继续念,“小五说,他所在的部队,三天跑了五个。抓回来两个,当场砍头示众。但逃兵现象还在蔓延。”
陆弘沉思。
韩家北线吃紧,对陆家寨来说既是危机,也是机会。
危机在于,如果韩家顶不住,可能会从南线抽调兵力,包括陆家寨这五十人,会被推上最危险的位置。
机会在于,韩家自顾不暇,对陆家寨的控制就会放松。而且,韩家内部不稳,正是渗透和分化的时候。
“给小五回信。”陆弘说,“第一,保全自己,尽量不要上前线。第二,观察韩家内部哪些将领不得志、有怨气,尝试接触。第三,如果韩家溃败,不要跟着送死,找机会脱离,撤回寨子。”
“是。”
信送走后,陆弘找来张魁。
“张魁,你之前说韩冲的堂弟韩勇,对韩冲的政策不满?”
“是。”张魁说,“韩勇管后勤,觉得韩冲穷兵黩武,应该休养生息。但他很谨慎,不敢公开反对。”
“现在韩家北线吃紧,后勤压力更大。”陆弘说,“韩勇的怨气应该更重了。想办法跟他搭上线,不用谈大事,先交朋友。必要时候,可以透露一点咱们寨子的情况——比如咱们怎么管理,怎么生产,怎么让寨民有饭吃。”
张魁眼睛一亮:“领主是想……拉拢韩勇?”
“不,是埋颗种子。”陆弘说,“让韩勇知道,除了韩冲那条路,还有其他可能。现在这颗种子可能不会发芽,但将来有机会,就可能长成大树。”
“我明白了。”
乱世里,武力重要,但人心更重要。
谁能赢得更多人心,谁就能走得更远。
陆家寨现在武力不如韩家,不如慕容家,那就从人心入手。
用更好的制度,更好的生活,吸引那些对现状不满的人。
一点一点,积少成多。
这就是系统思维的另一个层面——不仅优化内部,也影响外部。
傍晚,陆弘又去寨墙上巡视。
哨兵站得笔直,见他来了,立正行礼。
“今天有什么情况吗?”
“一切正常,领主。”
陆弘望向北方。那里是战场,是赵小五他们所在的地方。
也望向西方。那里是韩家的控制区,是张魁要去的地方。
还望向南方。那里是更广阔的世界,是陆家寨未来可能要走的路。
路很多,但每一步都要走稳。
因为身后,是八百多人的身家性命。
是无数个像刘老三那样的家庭,是无数个像王瘸子那样的工匠,是无数个像柳明漪、沈元舟、周大牛那样,把心血投在这个寨子里的人。
他们信他,他不能辜负。
夜色渐浓,寨子里亮起灯火。
陆弘走下寨墙,慢慢走回议事厅。
那里,柳明漪还在灯下整理文件,陈先生在打算盘对账,苏婉在整理药箱,周大牛在画新的工具图纸……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为这个寨子添砖加瓦。
这就是系统。
这就是力量。
陆弘推开议事厅的门,走进去。
灯火温暖,人影忙碌。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