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离开后的第二天,陆家寨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鹰嘴崖基地建设被提到了最高优先级。沈元舟亲自带队,抽调五十名守备队员和一百名劳动队成员(包括表现良好的俘虏),携带工具和物资,前往鹰嘴崖。
他们的任务是在原有山洞基础上,扩建居住区,修建防御工事,储备粮食和清水。
陆弘给的指令是:“按能容纳五百人坚守三个月来规划。”
同时,派往落马坡的信使也出发了。信的内容很简单:韩家提出结盟,条件优厚,但我们尚未答复。想听听慕容将军的意见。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必须走的一步。
陆家寨内部,则继续深化整改。
匠作营的流水线推广到了被服坊和皮匠坊。
被服坊主要是妇女们,负责缝制衣物、被褥、绑腿等。以前是各做各的,速度慢,样式不统一。柳明漪参照木工坊的模式,把做一件衣服拆成裁布、缝纫、钉扣、整理四道工序。
负责裁布的是几个老裁缝,眼准手稳;缝纫工序人最多,二十多个妇女,每人只缝固定的部位;钉扣和整理是最后两道,由手脚麻利的年轻女子负责。
试行第一天,问题就暴露了。
一个叫刘婶的妇女,缝纫手艺最好,以前一个人一天能做一件半衣服。现在只让她缝袖子,她觉得大材小用,心里憋屈。
“柳姑娘,我这一双手,以前从裁布到成衣都能做,现在光缝袖子,没劲!”刘婶抱怨。
柳明漪耐心解释:“刘婶,您缝袖子缝得好,一件衣服的袖子就整齐。别人缝的没您好,整件衣服都受影响。您看,现在您一天能缝三十件衣服的袖子,顶以前二十个人的量。这贡献多大?”
刘婶愣了愣:“三十件?有那么多?”
“有。”柳明漪拿出记录本,“您看,这是今天的产量。您一个人缝袖子,供三十个人做整衣。整体产量比昨天提高了五成。”
刘婶看着那些数字,将信将疑。
“而且,您手艺好,可以带徒弟啊。”柳明漪说,“教会更多人缝好袖子,您就是‘袖子师傅’,有额外津贴。”
“还能带徒弟?”
“能。”柳明漪点头,“不光能带徒弟,还能参与制定‘袖子缝纫标准’。以后所有人缝袖子,都得按您定的标准来。”
刘婶眼睛亮了:“那……那我试试。”
同样的场景在皮匠坊上演。
老皮匠孙师傅负责鞣制皮革,这是皮匠坊最关键也最脏最累的工序。以前他要从头干到尾,现在只鞣制,后续的裁剪、缝制由别人做。
孙师傅一开始也不习惯:“皮子是我鞣的,我知道哪块软哪块硬。裁剪的人不知道,万一用错了,整张皮子就废了。”
周大牛跟他解释:“所以您得制定标准啊。鞣制好的皮子,按硬度、厚度分级,贴上标签。裁剪的人按标签用,就不会错。”
“还要贴标签?”
“对。”周大牛拿出几个木牌,“这是木工坊做的标签牌,您看,上面可以写字:一级软、二级中、三级硬。鞣制完,您就挂上牌子,下一道工序的人一看就明白。”
孙师傅接过木牌,琢磨了一会儿:“这法子……倒是不错。”
“不光不错,还能提高您的地位。”周大牛说,“以后所有皮子,都得经过您分级。您说这块是几级,就是几级。您就是皮匠坊的‘定级师傅’。”
孙师傅笑了:“定级师傅……听着还行。”
流水线的推广,伴随着阵痛,但也带来了效率的提升和新的角色定位。
三天后,被服坊的日产量比之前提高了一倍,皮匠坊也提高了五成。
柳明漪把数据汇总给陆弘看。
“领主,流水线确实有效,但管理复杂度增加了。”柳明漪说,“现在各工序之间要协调,物料要调配,质量要检查。我这边人手不够,陈先生也忙不过来。”
陆弘想了想:“从讲武堂吏员培训班里选几个表现好的,提前结业,到统筹司实习。另外,设立‘生产调度员’岗位,专门负责协调各工序。”
“好。”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魁回来了,脸色凝重。
“领主,出事了。”
“说。”
“我派去落马坡的信使……没回来。”张魁说,“按计划,他昨天就该返回。我今早派人沿路去找,在离落马坡二十里的地方,找到了他的马,但人不见了。”
陆弘心中一沉:“马呢?”
“马受了惊,身上有刀伤,但不致命。周围有打斗痕迹,还有……这个。”张魁递上一块布条。
布条是陆家寨守备队的制式绑腿,上面有血迹。
“咱们的人被抓了,或者……”张魁没说下去。
“或者死了。”陆弘接过布条,“现场有其他人的痕迹吗?”
“有马蹄印,但不是咱们的马。蹄铁样式特别,像是……慕容家的。”
慕容家?
陆弘皱眉。信使是去给慕容芷送信的,为什么会被慕容家的人袭击?
除非……
“除非慕容芷不想让这封信传出去,或者不想让送信的人活着回去。”沈元舟分析道。
“为什么?”
“可能她觉得咱们在耍花招,用韩家的条件试探她。”沈元舟说,“也可能她根本不想跟咱们谈,直接抓人审问。”
陆弘摇头:“慕容芷不是莽夫。抓一个信使,审不出什么,反而激怒咱们。不合逻辑。”
“那……”
“还有一种可能。”陆弘说,“袭击信使的,不是慕容芷的人。”
“不是慕容家,那是谁?”
“韩家。”陆弘缓缓道,“文砚表面上走了,但可能留了暗哨。发现咱们派人往落马坡去,就半路截杀,伪装成慕容家干的。这样,咱们就会怀疑慕容芷,甚至跟慕容家翻脸。”
沈元舟倒吸一口凉气:“好毒的计!”
“只是猜测。”陆弘说,“但没有证据。现在最重要的是,信使生死不明,咱们和慕容芷的联系断了。而且,如果是韩家干的,说明他们对咱们的监视很严密。”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柳明漪忽然说:“领主,不管是谁干的,咱们都得做最坏的打算。鹰嘴崖基地建设要加快,寨子的防御要进一步加强。而且……和韩家结盟的事,不能再拖了。”
“你的意思是?”
“假意答应。”柳明漪说,“先稳住韩家,争取时间。等鹰嘴崖基地建好,咱们有了退路,再图后计。”
沈元舟反对:“那不就是投降?”
“不是投降,是缓兵之计。”柳明漪说,“韩家要的是名义上的归属,咱们就给他名义。但实际控制权还在咱们手里。只要争取到半年时间,咱们的实力能再上一个台阶。”
陆弘沉思良久。
柳明漪说得对,现在硬抗不是明智之举。韩家有兵力优势,真撕破脸,陆家寨守不住。
但假意结盟,也有风险——韩家可能会逐步渗透,削弱陆家寨的独立性。
“这样。”陆弘做出决定,“派人和文砚接触,表示愿意结盟,但条件要谈。贡赋多少,兵力支持多少,贸易条款怎么定,一条条慢慢谈。谈判拖得越久,给咱们的时间越多。”
“派谁去谈?”沈元舟问。
“我去。”陆弘说。
“不行!”沈元舟和柳明漪同时反对。
“太危险了!”柳明漪说,“您是寨主,万一韩家扣留您……”
“文砚既然来示好,短期内不会动我。”陆弘说,“而且,只有我去,才能显出诚意,也才能争取到最好的条件。”
他顿了顿:“沈教官,我走后,寨子交给你。柳姑娘辅助。一切按计划进行,加快鹰嘴崖建设,加强训练。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就撤到鹰嘴崖,保存实力,再图发展。”
沈元舟眼眶红了:“领主……”
“这是命令。”陆弘平静地说。
三天后,陆弘带着张魁和两名护卫,前往韩家控制区的边境城镇——平远镇。
文砚在那里等他。
平远镇不大,原是韩家一个屯兵点,后来发展成小镇。镇上有几百户人家,大多是韩家军属和依附的商户。
文砚在镇里最好的客栈包了个院子,作为谈判地点。
陆弘到的时候,文砚亲自在门口迎接。
“陆寨主果然守信。”文砚笑容满面,“请。”
院子正厅布置得很雅致,桌上摆着茶点。没有刀兵,没有护卫,仿佛真的是朋友相聚。
但陆弘知道,客栈周围至少有五十名韩家精兵埋伏。
双方落座,寒暄几句,进入正题。
“文先生,结盟的条件,寨子里讨论过了。”陆弘开门见山,“原则上同意,但有些细节需要商榷。”
“寨主请讲。”
“第一,贡赋。”陆弘说,“韩将军要我们每年缴纳多少?”
文砚伸出一根手指:“粮食一千石,铁料五百斤,药皂五百块,急救包三百套。”
陆弘摇头:“太多了。寨子八百多人,自己粮食都不够。最多三百石粮食,铁料两百斤,药皂两百块,急救包一百套。”
文砚笑了:“寨主,讨价还价可以,但要有诚意。”
“这就是我们的诚意。”陆弘说,“寨子刚经历战事,需要休养。如果贡赋太重,寨民活不下去,结盟也无意义。”
文砚沉吟片刻:“那这样,第一年按寨主说的数。第二年再加。”
“可以。”
“第二,兵力支持。”文砚说,“韩家如有战事,陆家寨需出兵助战。人数不少于一百,装备自备。”
陆弘再次摇头:“一百太多。寨子要自保,不能倾巢而出。最多五十人,且只参与防御作战,不参与主动进攻。”
“寨主,这……”
“文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陆弘直视文砚,“韩将军要我们结盟,不是为了那一百兵,是为了南线稳定。我们出五十精兵,足够表明态度。再多,寨子空虚,万一有变,对韩家也不利。”
文砚看着陆弘,眼神深邃。
这个年轻的寨主,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既不让步太多,又给足理由。
谈判持续了两个时辰。
最终,双方达成初步协议:
陆家寨名义上归属韩家,但保持高度自治。每年缴纳贡赋:粮食三百石、铁料两百斤、药皂两百块、急救包一百套。战时出兵五十,但韩家需提供粮草和抚恤。双方平等贸易,韩家不得干涉陆家寨内政。
协议有效期三年,三年后重议。
文砚代表韩冲签字,陆弘代表陆家寨签字。
签字完毕,文砚举起茶杯:“陆寨主,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希望合作愉快。”
陆弘也举杯:“合作愉快。”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所谓的“一家人”,脆弱得如同一张纸。
回到客栈房间,张魁低声问:“领主,咱们真就这么认了?”
“认?”陆弘笑了笑,“这只是开始。三年时间,足够咱们做很多事。”
“可是贡赋……”
“贡赋不是白交的。”陆弘说,“韩家收了贡赋,就得承认咱们的地位。以后咱们在韩家控制区活动,就有了合法身份。张魁,你的采购渠道可以扩大了。”
张魁眼睛一亮:“对呀!以前咱们买东西偷偷摸摸,现在可以光明正大了!”
“不光买东西。”陆弘说,“还可以卖东西。药皂、急救包、甚至咱们的农具、工具,都可以卖到韩家控制区。用贸易赚的钱,弥补贡赋的损失。”
“那慕容家那边……”
“暂时放一放。”陆弘说,“但情报工作不能停。派可靠的人,以行商身份,继续打探慕容家的动向。记住,安全第一。”
“明白!”
陆弘站在窗前,看着平远镇的街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韩家士兵巡逻,有商人叫卖,有百姓匆匆走过。
这就是乱世的常态——表面秩序,暗流涌动。
陆家寨现在就像这街道上的一间店铺,挂上了韩家的招牌,暂时安全了。
但店铺要想生存下去,还得靠自己的货好,服务好,经营好。
而陆弘要做的,就是让陆家寨这个“店铺”,货越来越好,服务越来越优,经营越来越精。
直到有一天,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招牌。
直到有一天,自己就是招牌。
夜色渐深。
陆弘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明天,就要回寨子了。
还有很多事要做:鹰嘴崖基地建设、内部整顿深化、贸易渠道拓展、情报网络完善……
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走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