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元葛，是出生在三千四百年前，古唐国的一名将军。
我修炼的，是人族皇帝世代追求的长生功，也是世间长生功唯一的修炼者。
我之所以是唯一，并非因为这长生功有多难练，亦或者需要什么天材地宝、不世奇遇来辅助修炼 。
仅仅是因为，这长生功由我首创，尚未来得及传给他人，便被我毁去。
或许说出来之后，很多后世人会不相信。
但我犹记得童年时，人妖并不如之后那般相互对立。
这方世界中，人与妖共生共长，并不存在什么先来后到，大家都是这方天地的主人，不分主次。
故而在我童年、甚至青年时期，人族与妖族也不过偶尔争些物资地盘，并没到水火不容、势不两立的地步。
只记得，我原是个一心专营长生之道的灵能者，家庭邻里虽不富足，但胜在和睦。
忽有一天，朝廷来征兵，说是有一伙妖族攻略我国城池，将我及同村的青年人不由分说地掳去军营。
我被迫穿上铠甲，站在士兵方阵中随将领冲杀。
这场战争愈演愈烈，从我国与某只妖族部落的冲突逐渐演变成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冲突。
杀戮和战争一旦开始，仇恨的种子就在双方心中种下。
即便因为其他因素暂时停止了战争，形成了短暂的和平，也不代表两族子民就能和和气气地接受对方。
说到底，这场两族之间互相侵略的战争进行了这么多年，早已算不清谁错得更多，谁错得更少了。
他们说，妖族攻占我族城池，杀了我们的同胞，可我们也会冲进妖族领域，占领山头，也将它们屠戮殆尽。
要追问这场旷日持久的争执中，哪一方是最先做错的那一个。
或许比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更难回答。
我也在这场战争中，一路从最末等的小兵，变成了统领数十万军队的古唐国大将军。
这一过程我花了27年。
这27年里，我每天要做的都只有一件事——杀、杀、杀。
无论睁开眼还是闭上眼，面前都是被砍下的头颅和喷洒半空的鲜血。
伴着血腥味吃饭，伴着哭喊声入睡。
如果此后余生，都只能活在无尽的杀戮和战争中，那我实在不明白，长生还有什么意义。
于是，我亲手毁掉了长生功，毁掉了毕生的心血。
被吞海妖君纳入这方世界时，我57岁。
人族和妖族一同落到卸灵地狱，灵力可以被镇，却镇不住恨。
战火延续进地狱，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在外面，我们用灵力攻击，在这里我们用肉体攻击。
这里不分日夜，双方也不分日夜的交战。
直到粮草告急，只能以吞土、挖野菜为生，再没了打仗的力气。
这方世界原也不过一片荒土，我带着众将士开垦荒地，播种粮食。顶着各方反对，将种出来的粮食分给妖族，算是一种求和。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在这方地狱整日无聊，免不得胡思乱想。或许就是在这些胡思乱想中，她们也终于意识到，战争没有任何意义。
战争不会让我们过得更好，相反，只能让我们更痛苦。
人妖之间难得和平相处了，却也还做不到放下所有芥蒂，把互相当做同类。
想出去的人和妖进了林子，妄图挑战石像，可失了灵力之后，仅以凡人之躯，根本奈何不得它们。
而我呢，已经沉溺在这难得的和平之中，根本不想离开了。
我们从两族战士重新变为百姓，像无数普通人那样，过上日常耕种，自给自足的日子。
生命也在象征着死亡的地狱中繁衍，仇恨随着时间淡去，又跟着我们这代人的死亡埋进土里，变成能让和平肆意发展的养分。
我把这群人和妖的尸骨连带着我们从外界带来的武器，全部掩埋进土里。
把从外界带进来的一切，所有可能污染这方和平净土的东西全部埋葬。
这座“坟头”堆成了卸灵地狱唯一的小山坡，而我成了这座山坡上的守望者。
直到很多年后，卸灵地狱再次开启，一队骑兵闯了进来。
为首的年轻女子名叫聂佩翎，她的父母都是唐国大将，她是家中的小女儿，年方十六，已是华盖境。
第一次领兵出征，带了两百骑兵奇袭，没想到遇上了吞海妖君，被纳入这方天地。
我从她口中得知，外界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
人与妖之间的战争愈演愈烈，已经很从最开始的领土和资源争端，发展成了国仇家恨。
聂佩翎看着这方世界早已完全和睦的人与妖，也很吃惊，或许作为一个从小生活在战争中的人，她根本想象不到这两个种族之间还能拥有和平。
我能看出来，她或许也不喜欢战争，只是为了保护家园不得不这样做。
我和她聊了很多，向她分享我这些年来思考的，这方世界保持和平的原因——资源充盈、制度健全。
她对我讲述如今外界的局势，源于妖族更为悠长的寿命，早在我那个时代就存在的妖君们不仅没有死亡，反而变得更加强大。
而新的妖族高手又如火山喷发般不断涌出，人族深陷于生死存亡的危机之中。
她向我询问出去的方法，我并未隐瞒。
我原以为，她会像百年前的那些人一样无功而返，可结果却令我大为震撼。
我看见，这个女孩在分明不能使用灵力的卸灵地狱，用出了灵力。
这怎么可能？按她所说，我已经在这里呆了两百多年，这两百多年间从未有过人或妖能在这里用出灵力。
一次也没有。
她为什么可以？
难道吞海也镇不住她的灵力？
可他明明说自己仅有华盖镜而已，而吞海的境界定然比她高出一截，我的境界也高于她，吞海没道理镇不住。
我看着她骑着马，带着身后百余名骑兵，一路冲破石像，又打开生门，一路势如破竹。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直觉告诉我，这个女孩一定不简单，有没有可能，她会成为终结战争的那个人？
临走时，她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走，现世人类势力消沉，实在需要我的助力。
我动摇了，不是因为想拯救人类，也不是因为想为现世的和平付出些什么，仅仅是因为她。
如果跟随这个女孩，会不会能缔造些什么传奇？
最终我还是拒绝了，比起外界不能确定的事，我还是更愿意留在已经存在的和平里，即便这份和平需要我不断维持。
她说，“那等我把和平带到外面的世界，一定来接前辈出去。”
她走了，还带走了许多和我在此处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兄弟姐妹，这方地狱瞬间冷清了许多。
而我留在这里，一直期待着她兑现许诺的那一天。
很久很久之后，又有一群人来了，向我告知了她的死讯。
一时间，我不知是该庆幸当年没跟她一起出去，还是惋惜就连她那样的奇人也没成功。
她们也像聂佩翎当年一样，询问我出去的办法。这次，我没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我害怕她们出去之后会和聂佩翎一样食言，也害怕这方世界的子民会和三千年前一样选择离开……
当我听到她们的指责，当我懦弱的本性被她们点破，我不想辩解。
她们没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她们只是不懂我。
或许她们留在这里，会像我离开这里一样的不快乐。
所以，我再次将我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没过多久，我发现那座城中有人出来偷窃。
我没有在意，几只开不了灵的牲畜，即便被吃了，也不妨事。
为了原住民不会与这些新人产生矛盾，我选择将事情瞒下来。
不曾想，这件事最后居然牵扯上了几条命。
床榻上辗转反侧，我不断回想着那日山坡上，她们对我说的那番话。
忽然觉得事情发展到今日这步，我自己也有着不可推脱的责任。
如果当初我能在第一次发现有人偷盗时就把事情捅出来，而不是为了维持所谓的和平视而不见，可能就不会有妖因此而死。
没错，我又在逃避……
或许，这是我的天性……
这群新人没有聂佩翎那般，在卸灵地狱自如运用法力的本领，却靠着一些不可思议的死物扭转了局势。
尽管和聂佩翎的方式完全不同，她们也成功了。
那女孩说，可能冥冥中注定，由她们代替聂佩翎来接我出去。
这话令我有些动容。
但我最后依旧没有选择跟她们出去。
外面的世界已然是我不认识的样子，被世界丢下，或许就是我当年选择逃避的报应。
我实在不敢再在她们身上灌注希望。
既然已经逃避三千年了，那不妨就继续逃避下去吧。
我可以永世留在这片和平的地狱里。
如果她们真的能成功，可能……也和我没什么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