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洞外的竹林里，陈妙音已经在夜色的遮掩下站了将近半个时辰，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出一片斑驳的阴影。
她用了最后一个人情，让一个留有她气息的傀儡代替她躺在了被窝里，自己则溜出了杂役院，来了这里。
她的时间不多，那人只给了她一个时辰的时间，她得赶紧行动了。
陈妙音绕过竹林边缘，沿着一条暗道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灵泉洞的侧壁。
洞口那四个守卫浑然不觉，只是打了几个哈欠，换了换站姿。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迷魂散，她拔开塞子取出粉末，从一个透气孔中弹了一小撮粉末进去。
粉末遇风即散，无色无味，几息之后，洞外的守卫们就身子一晃，软软地靠在了石壁上。
陈妙音心中暗喜，成了。她飞快地跑到洞口，推开了侧门。
灵泉洞里温暖而湿润，水汽氤氲，夜明珠柔和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很亮堂。
何行云靠在石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门响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的时候，眼里掠过惊讶，他开口喊了一声：“娘。”
陈妙音的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她在门口站了两息，才走进去，柔声喊他：“云儿。”
“娘，你怎么会来这里，守卫呢？你……”何行云的话没说完，就眼皮一闭，晕了过去。
陈妙音抖着手将他接在怀中，颤着声说：“云儿，别怪娘。”
陈妙音将昏迷的何行云放在石台上，用缚灵索绑好，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从纳戒里掏出东西，快速动作起来，先点了三盏长明灯放在石台四角，又用朱砂在地上勾画出一个繁复的阵法——这是她从何慎思密室中翻出的另一枚玉简里学来的，名为“灵根逆夺阵”，与当年何慎思挖何凤举灵根时用的是同一套，只是稍作了改良。
她需要有人护法、需要灵石供能、需要她自己的修为足够驾驭阵法。
这三条她一条都不满足，但她等不了了。“云儿，娘不是要杀你。”
陈妙音一边画符，一边低声念叨，像是说给昏迷的少年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娘只是借你的灵根用一用。等娘恢复了修为，就给你找一具更好的身体，比现在这个强一百倍，娘会把你的魂魄存起来，你还能活……你能活……”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朱砂笔画歪了一笔，她深吸一口气，重画。
她想起了何行云出生那天，她难产，流了一盆又一盆的血，稳婆都说“仙子这胎怕是保不住了”，但她硬撑着把他生了下来。
那孩子生出来的时候不会哭，脸是青紫色的，她抱着他裹在怀里用灵气滋养了一整夜，才听见第一声微弱的啼哭。
那是她的命。可那也是她的累赘。
这些年为了给他续命，她吞了多少苦水？求了多少人？
眼看着自己从金丹巅峰一路下滑，眼看着何慎思在外面左一个女人右一个女人，她连怨都不敢怨，因为何慎思在“给儿子找灵根”。
她甚至不敢阻止何慎思杀王家，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开口，何慎思可能会把怒火转到何行云身上。
“云儿，你原谅娘……”她画完了最后一笔，跪在阵眼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地，“你原谅娘……”
一直监测着陈妙音的萌萌意识到不对了，大叫道：“不好，主人！陈妙音不是想救何行云，她是想夺他的灵根！”
王素锦立即从修炼状态中出来，二话不说就往灵泉洞赶去。
“怎么回事？”
“不知道，陈妙音一直守在灵泉洞外面，还迷晕了四个守卫，我以为她是想救何行云，没想到她反而把绑了起来，还开始布阵，主人，你自己看吧。”萌萌说着，把画面实时投影给她。
王素锦见到洞里的布置时，就不由地瞳孔一缩，这个何妙云不是最爱儿子了吗？怎么居然想要夺他的灵根！
情况紧急，她在系统买了疾行符，她一定要救下何行云！
石台上，何行云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他醒了。
少年茫然地睁开眼，看见头顶是灰扑扑的石壁，身下是冰凉的石台，四周点着诡异的长明灯。
他侧过头，看见了跪在地上的母亲。
“……娘？”声音沙哑，虚弱，像只雏鸟，“你在做什么？”
何妙音浑身一僵。
何行云的手脚被缚灵索绑住，动弹不得，但能说话、能看清一切。
他看见了地上的阵法、长明灯、那些符文——那些符文，他在爹的书房暗格里见过。
“娘！”何行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要用这个阵……这个阵是用来夺灵根的，我在爹的书房见过……”
陈妙音猛地抬头，眼神吓人：“你见过？你怎么会见过？”
“我……我翻过爹的书房……”何行云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什么，“娘，你要夺我的灵根？”
陈妙音怔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又温柔又扭曲：“云儿，你的灵根本来就不是你的。你先给娘好不好？娘有了天灵根，就能恢复修为了，娘就能带你走，娘以后给你找一具更好的身体——”
“娘，我疼。”何行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那红绳正在缓缓收紧，从他体内引出一缕缕淡金色的光丝，少年皱眉，本能地想要挣开。
“别动！”何妙音扑上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尖利起来，“你不动就不疼了！你信娘，你不动就不疼了！”
何行云的表情从惊愕到不敢置信，最后化为平静，他不再挣扎，突然笑了。
“娘，记得我说过的吗？我宁愿，我没被生出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
看到洞内的情形，王素锦只恨不得肋生双翼，立即瞬移过去，她咬牙将灵力运转到了极致。
洞内，何妙音死死咬着牙，眼眶里的泪在打转。
阵法已经开始运转了，淡金色的光丝越来越密集地从何行云体内涌出，沿着红线汇聚到阵眼中心的她身上。
灵根离体的痛楚让少年想要蜷缩起来，他开始发抖、出汗、嘴唇发紫。
何行云瞪大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出母亲狰狞的面容。
“娘……”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过……人……”
何妙音不敢看他的眼睛，把头埋在他胸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任由阵法抽取着他体内的灵根和生机。
她想说“不是的”，想说“娘最爱你了”，但她张开嘴只有破碎的呜咽。
何行云最后看了她一眼，轻轻地说：“……下辈子……别让我当你儿子了……”
他的目光转向头顶的石壁，嘴唇微张，脸色白得像纸，但眼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和释然。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还你了……何凤举……”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唇角却奇异地往上勾出了一个弧度。
“不要！”王素锦心中一痛，不由喊出声。
金光散尽。
何妙音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力量从红绳另一端涌入到了自己体内，丹田中那道陈道渊下的禁制正在被这股力量冲击、松动、碎裂。
力量回来了，她久违的金丹气息在经脉中重新涌动。
可与此同时，掌下那具少年的身体正在迅速冰冷下去。
陈妙音僵住，缓缓松开手，那双手上满是她自己的泪和少年的冷汗。
少年的面容安静而苍白，嘴唇微微张着，眼睫上还挂着一点湿润的光。
他死了。
陈妙音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连掐了几道诀。
王素锦赶到了洞口，见此情形大喝一声：“陈妙音，你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你枉为人母！”
陈妙音此时浑身灵力暴涨，听到她的话，立即转过身来，朝她扔出一道灵力。
金丹修士的一击凶狠而迅速，对王素锦这个筑基期都没到的修士来说，是致命的攻击，她花了五千积分买了一个防护盾，狼狈地往旁边躲去。
与此同时，陈妙音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有一股反噬之力从她丹田深处猛地炸开。
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了鲜血。
她感觉到丹田中那道天灵根正在疯狂排斥着她的经脉，剧痛从丹田席卷全身，比当年生何行云时还要痛一百倍。
她再也忍不住惨叫出声，灵力失控地在洞内横冲直撞，撞塌了石壁、撞碎了长明灯。
王素锦从地上爬起来，看到此情此景不由愣住，这是怎么了？
“被反噬了。她刚刚夺取不属于自己的灵根，她体内原有的灵根会本能生出排斥反应，这时候她应该修身养性慢慢温养才对，至少要调养三个月，可她刚拿到灵根就动用了灵力，还是全力一击，这是被反噬了。”萌萌解释道。
王素锦神情复杂，这算不算作茧自缚？
陈妙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一寸寸断开，刚重新形成没多久的金丹碎裂开来，这个过程太快太过痛苦，她对此完全无能为力。
她伏在地上，七窍流血，浑身抽搐。
陈妙音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石台那个方向爬了两步，手指碰到了石台的边缘。
“云……云儿……”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
洞内彻底安静了。
王素锦她站在两具尸体中间，低头看了看陈妙音，又看了看何行云。
少年脸上那抹笑意让她沉默了很久。
她倾下身子，将何行云身上的缚灵索解开，他的身子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