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
青铜大门半敞。冷风倒灌进来,吹得玄鸟黑旗哗哗作响。
嬴政站在高台边缘。
他仰着头。冕旒的珠串撞在鼻梁上,有点疼,他没去管。
天幕上,几十台蒸汽牵引车正碾过狼居胥山的冻土。
粗大的生铁履带压碎带血的石块。黑烟直冲云霄。
“呼——”
嬴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他的手一直按在泰阿剑的剑柄上。掌心早就出了一层汗,粘腻得难受。
大秦铁骑横扫六国。靠的是人命,是战车,是一寸寸往前推的血肉方阵。
奋六世之余烈。打了一百多年。
可天幕里这个穿黑布短打的男人。
用那喷火的铜管子和能炸平山头的黄药包,一天一夜,抹平了北方的大患。
这是单方面的屠宰。
是靠铁和火硬砸出来的绝对统一。
“李斯。”嬴政开口。嗓子发哑。
跪在下首的李斯猛地一哆嗦。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没敢抬。
“臣在。”
“你看这阵仗。”嬴政指着天上那台拖着红衣大炮的牵引车。
“若是我大秦对上他,胜算几何?”
李斯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陛下神威……大秦锐士悍不畏死……”
“闭嘴。”嬴政打断他。
他在青铜阶梯上踱了两步。黑色的龙袍下摆沾了点灰。
“打不过。”
嬴政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城墙挡不住那种火药。重甲扛不住那连发的火铳。就连跑,都跑不过那种不吃草料的铁车。”
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天幕里裴星火那个被风沙吹得发黄的侧脸。
“此等军功武烈。”
嬴政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硬肉鼓起一块。
“若在朝堂,堪称千古一帝。”
这四个字从嬴政嘴里砸出来。
砸得李斯脑子里嗡嗡作响。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大秦始皇帝,从没给过任何人这种评价。
但嬴政的眉头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看不懂了。
天幕的画面切到了大漠。
星火军的步兵排成散兵线,押送着几万天狼族的俘虏。
没有屠杀。没有坑埋。
一个军官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那什么《星火宪法》。
“废除奴籍!”
“没有主子!不用下跪!”
“按件计件。达标的发杂粮饭,超标的记工分!”
底下的俘虏们发愣。
嬴政比他们更茫然。
他大半辈子都在琢磨怎么把权力死死抓在手里。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全是为了把天下人绑在秦法这架马车上,由他一个人挥鞭子。
大一统的极权巅峰,就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
可这个裴星火。
手里攥着能把天捅破的武力。手底下一群愿意为他赴死的骄兵悍将。
他居然不称帝。
“三权分立……”嬴政念叨着天幕上飘过的解说词。
他拔出泰阿剑。青铜摩擦声在大殿里显得特别刺耳。
“把天下分给天下人?”
“荒谬!”嬴政一剑砍在旁边的漆木案几上。
木屑横飞。案几塌了一角。
“没有天子镇压。不设严刑峻法。这天下早就乱套了!”
嬴政收剑。剑身没入一半,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拍,咔哒合拢。
他看着画面里那些被称为“机床”的铁疙瘩。
几个天狼族的女人被逼着踩动踏板,羊毛在齿轮间飞速变成纱线。
效率高得吓人。
那不是靠皮鞭抽出来的。那是机器本身的节奏,逼着人拼命跟上。
“他不需要法家。”嬴政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他看明白了。
大秦靠砍头来立威。
裴星火靠那些吐黑烟的机器,还有那套叫“共和国”的规矩。
机器转起来,所有人都成了填进去的柴火。谁敢停,机器就会碾碎谁。
把高高在上的游牧贵族剥光了,扔进煤矿。和汉人的流民一起干苦力。
这比砍头狠毒一百倍。这是把人的骨头抽出来,强行换上机器的轴承。
嬴政按着额头。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
他是大一统的霸主。是封建皇权的顶点。
但他觉得,自己这座巨大的青铜宫殿,在那台烧煤的蒸汽机面前,像个随时会漏风的茅草棚子。
大明。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的门槛上。
案头上堆成山的折子被他全推到了地上。
老朱是个要饭和尚出身。他比谁都懂皇权是怎么来的。
打天下,分功臣。最后杀功臣保孙子。
现在裴星火把这套桌子掀了。
“天下人的天下……”朱元璋吧嗒了一下嘴。
嘴里有股血腥味。昨晚没睡好,牙龈破了。
他指着天幕。
“咱大明,文官贪钱。咱剥皮实草杀了几万人,还是贪。”
“他姓裴的,手底下管着十四个省的财权。那个叫苏轻语的女娃,捏着什么银行。”
朱元璋咽了口唾沫。
“他们居然没往自己兜里揣?”
他不信。
当皇帝为了什么?图个子孙万代享福。
裴星火把打下来的金银,全塞进了一个叫“国库”的窟窿。
用来修铁路。造铁甲舰。
“疯子。”朱元璋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
他不称帝。没许诺过什么子孙后代的荣华富贵。
那他图什么?
朱元璋站起来。拍了拍粗布裤腿上的灰。
他想不通。这违背了人的贪欲。
但他怕了。
因为他看到天幕里,那些分到田地、脱了奴籍的江南百姓。
眼神里透着一种他当年打天下时,手下老兄弟才有的光。
那种光,叫“给自己活”。
皇帝们在各自的宫殿里跳脚、迷茫、恐惧。
他们在纠结皇权法统。在算计怎么挡住那种炸药包。
但天幕没管他们的小心思。
镜头切了。
不再聚焦于狼居胥山的石碑。不再看那些轰鸣的蒸汽大军。
而是扫向了万朝时空的每一个角落。
扫向了那些平时连看一眼天幕都没资格的底层。
大秦。骊山陵修造地。
一个穿着破麻衣的刑徒,背上扛着一块上百斤的青石。
他的脚踝上锁着生锈的铁镣。每走一步,铁环就磨着骨头上的烂肉。
监工的皮鞭在半空中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快点!慢一步剁了你的脚!”
刑徒没吭声。他麻木地往前挪。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但他抬起了头。
天上那巨大的光幕亮得刺眼。
他看见了那个叫裴星火的男人。
看见他一刀劈碎大景皇帝的黄袍。看见他在石头上刻下那十二个大字。
刑徒的步子停住了。
背上的青石压得他脊椎咔咔作响。但他突然觉得,这石头也没那么重。
原来人是可以不用当奴隶的。
监工的皮鞭抽在他背上。划开一条深沟。
刑徒没倒下。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监工。
大明末年。陕北。
干旱了三年。地里连根能嚼的草根都刨不出来了。
一个骨瘦如柴的流民,坐在黄土地上。
他怀里抱着个两岁的女娃。女娃已经没气了,身子硬得像块柴火。
旁边几个人正眼冒绿光地盯着这死孩子。
流民没哭。
他木然地抬起头,看着天幕。
画面里。星火军的大锅里熬着浓稠的杂粮粥。
发给那些刚下井的天狼族矿工。
只要干活,共和国就给一口饭吃。
大明的官府呢?
在收辽饷。拿刀逼着他们交出最后一粒发霉的麦子。
流民把死孩子放在地上。
抓了把干黄土,盖在女娃脸上。
他站起身。
摸向腰间那把生锈的割麦镰刀。刀柄早就磨得发亮。他一把攥紧了刀把。
周围几个想抢肉吃的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看到这个饿了几天几夜的男人,腰板突然挺直了。
那些戴着镣铐的奴隶。
那些啃食树皮的流民。
看着裴星火刀劈皇权的身影。
眼里开始燃烧起同一种危险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