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散去。大漠的冷风像刮骨刀,吹过狼居胥山顶。
血腥味被风卷着,飘出老远。
阿史那依还跪在烂泥里。脑袋磕着裴星火的军靴,浑身抖得像筛糠。
“带下去。编进一号劳改营。”裴星火抽回脚。
两个星火军老兵走过来。一把架起阿史那依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她往山下拖。
这个昔日的草原公主,连求饶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裴星火转身,踩着遍地的残肢断臂,往山顶走。
三千星火军将士跟在后面。
每个人身上全是一层厚厚的黑泥和血污。军服破成了碎布条。
有人胳膊上缠着绑腿,血还在往外渗。
有人一瘸一拐,拄着打空的燧发枪。
但五千轻骑,奔袭千里,硬是打穿了天狼族的老巢。
此刻,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军靴踩碎冰层发出的嘎吱声。
每个人腰杆都挺得笔直。眼神里烧着一团火。
狼居胥山顶。
最高处,是一片平坦的乱石滩。
“搭台子!”陈铁大吼一声。
他把燧发枪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起一块百十来斤的青石。
胳膊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老李头把加特林摇把别进裤腰带,弯腰搬起两块平整的石板。
三千个汉子,没人用工具。
徒手。搬石,垒土。
粗糙的岩石磨破了手套,划开皮肉。血糊在石头上,没人去擦。
一炷香。
一座两丈高、由大漠岩石垒砌的粗犷高台,在山顶拔地而起。
正对南方中原。背靠极北冰原。
半空中。
万朝天幕毫无预兆地亮起。
红光驱散了山顶的阴云。光幕铺开,大得遮天蔽日。
大汉。未央宫。
刘彻猛地站起身。身前的漆木案几被撞翻。
铜酒樽滚下台阶,酒水洒了一地。他浑然不觉。
“封狼居胥……”刘彻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霍去病站在殿下,死死盯着光幕。
少年将军的指节捏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那是他做梦都想站上去的地方。
大唐。太极殿。
李卫公李靖停下推演沙盘的手。
沙盘上的木签被他捏断了一根。木刺扎进肉里,他没吭声。
所有武将,不论朝代,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那座高台意味着什么。
华夏武将的绝顶。封狼居胥。
裴星火站在高台下。
冷风吹得他黑布短打猎猎作响。
他没有换上大元帅的礼服。就穿着那身沾满胡人脑浆和机油的脏衣服。
拾级而上。
军靴踩在带血的青石上,一步步登顶。
天幕里的历代帝王都在等。
等他摆上三牲祭品。等他宣读告天祭文。等他三跪九叩,感谢皇恩浩荡。
这是规矩。几千年来的死规矩。
裴星火走到高台正中央。
面前是一块天然的、光滑如镜的黑色巨岩。
他没拿祭文。也没让人牵来牛羊。
裴星火甚至没有弯腰。
他迎着天幕,迎着万朝帝王的目光。
右手按在刀柄上。
“铮——”
卷刃的雁翎刀出鞘。刀背上的血槽里还凝着暗红的血痂。
霸王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右臂。
裴星火双手握刀。刀尖死死抵住黑色巨岩。
手腕翻转。猛地刻下。
“嗤啦!”
刺耳的摩擦声炸响。坚硬的岩石表面被硬生生犁出一道寸许深的沟壑。
火星四溅。
石屑崩在裴星火的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他没眨眼。
横,竖,撇,捺。
每一刀,都带着几万斤的巨力。每一笔,都透着冲天的杀气。
第一行字,刻完了。
【星火共和国国防军北伐灭虏于此】
十四个大字。字形张狂,深可见骨。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手里的毛笔掉在地上。
他在龙椅上挪了挪屁股,像上面有钉子。
“没有大明?没有大景?”朱元璋胡子直翘,猛地拍向扶手。
“他连个年号都不写!他眼里还有没有皇帝!”
狼居胥山顶。
裴星火没停。刀尖下移,刻下第二行。
这一行,他刻得很慢。每一刀都像在砸碎一副几千年的枷锁。
岩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十二个字。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最后一笔刻完。
大汉未央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彻双腿一软,跌坐回软榻上。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死死盯着那句“天下人之天下”。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封建皇权的心脏。
法理塌了。
几千年强加给百姓的“受命于天”,在这一刻,被这行狂暴的字砸成了烂泥。
天幕在向万朝直播。
大明末年,那些正在啃树皮的流民抬起了头。
大清,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佃农瞪大了眼。
一颗叫做“觉醒”的火星,顺着这十二个字,砸进了万朝百姓的干柴堆里。
帝王们恐惧了。
发自灵魂的恐惧。他们不怕外族入侵,他们怕自己脚底下的基石被抽干。
狼居胥山顶。
裴星火收刀入鞘。
“当啷。”雁翎刀因为彻底卷刃,卡在刀鞘里,他用力一拍才按进去。
他没抬头看天。没拜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天,也没拜万朝的皇帝。
他转过身。
面向高台下那三千个满身伤痕的士兵。
面向坠星谷方向,那死去的几百个星火军英魂。
面向大漠以南,中原大地。
裴星火抬起右手。
摘下头上那顶落满黄沙的黑色军帽。
腰背弯下。
对着这群泥腿子,对着那些为共和国流血的普通人。
深深鞠了一躬。
高台下。
陈铁眼眶红了。老李头狠狠抹了一把脸。
三千星火军整齐划一,举起手里的火枪。
“万胜!”
吼声震碎了半山腰的几根冰柱。
天幕中。
霍去病看着那个鞠躬的背影。
大汉最骄傲的冠军侯,突然双膝一曲。
在未央宫冰冷的青砖上,重重跪了下去。
眼泪顺着他年轻的脸颊砸在地上。
他懂了。
这才是真正的军神。不为封妻荫子,不为皇恩浩荡。
只为天下人。
裴星火直起身。
把军帽重新戴回头上,压低帽檐。
他走下祭坛。步伐踩得稳。
工业机器的轰鸣声在山下响起。留守的牵引车正在烧锅炉。
极北的寒风吹散了最后一点硝烟。
“大帅,接下来怎么打?”陈铁迎上前,三棱刺在裤腿上蹭了蹭血。
裴星火翻身跨上一匹休整好的战马。
目光越过大漠,死死锁定南方。
那里,景文帝焊死京城四门,坑杀百万百姓,带着满朝文武逃亡偏安。
血债还没清。
皇帝的脑袋还没挂在绞刑架上。
“班师。”
裴星火一扯缰绳。黑马发出一声长嘶。
“南下。”
“抓皇帝。上公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