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狗吐完那口酸水,脑袋砸在木担架上。
胸膛剧烈起伏两下,彻底不动了。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营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酸腐恶臭。
苏轻语捏着蓝皮账册,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帐篷中柱上。
她脸白得像上坟的麻纸。
“主公……”她声音打着颤,牙齿磕碰发出一阵细碎的咯咯声。
“这病,大夫治不了。熬的药灌进去,连着肠子一起吐出来。”
苏轻语翻开账册。纸页哗啦作响。
“西边隔离营帐,昨晚抬进去八百人。”
“今早,抬出来四百具尸体。”
她手指死死抠着纸张边缘,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死尸堆在河滩上,像柴火垛。烧都来不及烧。”
裴星火站在担架旁。
他没嫌脏。蹲下身,摸了一把张二狗的额头。
滚烫。皮肤却干瘪得像枯树皮。一捏,皮肉缩在一起弹不回去。
脱水。
裴星火站起身。大腿根的结痂扯动,他眉头拧成个死结。
外面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哀嚎声。
几十个大景降军里的草头医,端着冒黑烟的艾草盆在营地里乱熏。熏得人直咳嗽,根本不顶用。
北伐的步子,硬生生陷进了这摊黄褐色的泥沼里。
万朝天幕。
死一样的寂静。
那些见惯了千军万马厮杀的帝王,看着那些吐成青灰色的士兵,全慌了。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跌坐在龙椅上。手里的核桃掉在金砖上,骨碌碌滚远。
【大明太祖:瘟疫……这是大疫啊!】
他想起当年元末那场大瘟疫。十室九空。路边的死人比活人多。
【大明太祖:没法治!这病沾上,神仙难救。十万大军也得死绝!】
大汉。未央宫。
刘彻咬破了嘴唇。铁锈味弥漫口腔。
霍去病当年就是死在漠北的瘟疫里。这是他心里的一根毒刺。
【大汉武帝:裴小子,撤!把染病的扔下!烧营!】
古代对付瘟疫,只有这一招。把病人圈起来烧死,活人赶紧跑。
光幕闪动。
大明。蕲州。
李时珍背着竹篓,站在一座破庙外。
他看着天幕里军医端着艾草盆乱晃,急得直跺脚。
草鞋在青石板上踩出泥印子。
【大明李时珍:胡闹!熏艾草有个屁用!】
李时珍把竹篓掼在地上。草药洒了一地。
他在光幕上飞快划动。
【大明李时珍:这是饮了不洁之水,邪毒入肠!得断源头!】
“叮!”
裴星火脑海里,一声脆响炸开。
【系统提示:大明医圣李时珍,打赏《本草纲目(战地防疫特修版)》!】
【金币+!】
【系统已解锁:现代基础卫生防疫知识图谱。】
庞大的信息流像一根铁钉,硬生生砸进裴星火的脑子里。
高温煮沸消毒。生石灰掩埋。水源隔离。粪便无害化处理。
裴星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大步跨出中军大帐。
冷风吹散了艾草的烟味。
老李头提着鬼头大刀,正站在外面发愁。
“敲鼓。聚将。”裴星火声音发寒。
半柱香后。十几个师团长站在校场上。没人敢大声喘气。
“传我军令,颁布卫生军法。”
裴星火拔出腰间雁翎刀。刀尖点在黄土地上。
“第一,全军上下。敢喝一口生水,抽三十军棍。”
“第二,营地挖深坑。敢在外面随地拉屎撒尿,抓住了直接砍头。”
老李头倒抽一口冷气。“主公,拉屎也砍头?”
裴星火盯着他。
“屎里有毒。拉在外面,苍蝇爬了再去爬别人的干粮。全营都得死。”
裴星火把刀插回刀鞘。
“薛平!”
薛平光着膀子从人群里挤出来。
“铁厂停工。把所有能装水的铁锅、汽锅全拉出来。”
裴星火语速极快。
“架火。把河水烧开。所有人只准喝开水。”
“派人去山上砸石灰石。扔进窑里烧。烧出白灰,铺满营地。”
薛平擦了把汗,转身就跑。
军令如山。
星火军的执行力在这一刻露出了獠牙。
下午。城外平川河边。
一个流民渴急了,趴在河滩上,捧起一口带泥沙的生水往嘴里送。
还没咽。
一记重脚踹在他肩膀上。
流民翻滚进浅水里。呛了两口水,拼命咳嗽。
陈铁黑着脸站在岸上。手里提着带血的牛皮鞭。
“拖出来!打三十棍!”
流民被两个士兵按在长凳上。军棍落下,皮开肉绽。
杀鸡儆猴。再没人敢碰一口生水。
傍晚。
几十车烧好的生石灰拉进大营。
辅兵们戴着厚布口罩。拿着铁锹,把白花花的石灰粉撒向各个角落。
死尸坑里。
尸体一层叠一层。
铺一层尸体,撒厚厚一层生石灰。再盖土。
刺鼻的石灰味,强行压住了令人作呕的尸臭。
营地中央。
上百口大铁锅架在篝火上。
柴火烧得通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冒出漫天白气。
用过的麻布绷带,全扔进沸水里。煮足半个时辰。
大夫开的药,换成了补充水分的盐糖水。一碗碗灌进病号嘴里。
张二狗被捏着鼻子灌了三大碗盐糖水。又喝了一碗浓米汤。
折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张二狗嘴唇上的紫黑色退了一半。眼睛勉强能睁开了。
铁血军规下。第五天。
苏轻语再次拿着账本走进大帐。
这一回,她脸上有了血色。
“主公,控制住了。”她长出一口气。胸膛起伏。
“今早新发病的只有十几个人。抬出去的尸首,不到二十具。”
这场在古代足以灭国的瘟疫。
被几口开水锅和几车生石灰,硬生生掐住了脖子。
裴星火没接账本。
他走去旁边的脸盆架,用热水洗了把手。粗布擦干。
“我去伤兵营看看。”
伤兵隔离营帐。
空气里混着血腥味和浓烈的石灰味。
一排排木板床上,躺着几千个受伤的火枪兵。有被炮弹片刮伤的,有拼刺刀扎透的。
陈铁正端着一个木盆。
盆里放着刚用沸水煮过的麻布绷带。
他走到一个伤兵床前。
伤兵大腿被豁开一条大口子。敷了草药,正往外渗黄水。
陈铁把木盆放在地上。
他那双手,常年抡刀扛枪,手心全是厚厚的老茧和倒刺。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他抓起一块白麻布。
手太笨。扯了两下没扯开。
一用力。
“啪嗒。”
绷带掉地上了。沾了一层地皮上的黄土。
陈铁骂了一句脏话。
弯腰捡起来。拿嘴对准绷带,“呼”地吹了两口气。
吹掉大块的泥巴。
直接把这块沾着灰的绷带,往伤兵的大腿上裹。
伤兵疼得直抽冷气。
陈铁手劲大,像绑麻袋一样死死勒紧。
“忍着点。勒紧了不流血。”他闷声说。
裴星火站在五步外。
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陈铁的手腕。
力道极大。陈铁手一抖,绷带松开了。
裴星火掀开那层带灰的麻布。
底下的伤口边缘发白。红肿得像个发酵的死面馒头。
一挤,流出一股带着腥臭的黄脓。
感染了。
裴星火丢开麻布。
他看着陈铁那双像熊掌一样粗糙的大手。
又扫视了一圈整个伤兵营。
全是一帮糙汉子。
大字不识一个,打仗敢拼命。
但让他们干给伤口换药、缝合的精细活,跟让张飞去绣花没两样。
绷带掉地上吹吹就用。换药前根本不知道洗手。
传统军营里,只有男人。
为了防晦气,大景朝的军队连母狗都不准进营门。
但在热兵器时代,这是致命的短板。
枪炮创面大。没有专业的战地护理,这些老兵没死在敌阵里,全得死在细菌手里。
裴星火转过身。
走出伤兵营。外面的冷风吹在脸上。
苏轻语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账本。
“主公?”苏轻语看出他脸色不对。
裴星火停住脚。
看着满营地来来往往的短打汉子。
“这帮人干不了伺候人的活。”
裴星火手按在雁翎刀的刀柄上。
拇指摩挲着粗糙的刀鞘。
一个能把封建礼教祖坟刨出来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型了。
“苏轻语。”裴星火突然开口。
“属下在。”
“去准备告示。”
裴星火转头,盯着她的眼睛。
目光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星火军。”
他一字一顿,声音砸在冷风里。
“招募战地女护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