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手里的弯刀刀背,敲在马鞍上。
铁环碰撞的“叮当”声,乱作一团。
他喘着粗气,鼻孔大张。胸膛里像揣了团带刺的火,扎得生疼。
一万先锋,连汉人的脸都没看清。
就这么成了一地烂肉。
阿史那咬破了嘴唇。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
“大汗,汉人的妖法……天雷……”
旁边的万夫长声音发抖。马鞭掉在泥里都没敢捡。
“妖个屁!”
阿史那猛地转头,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万夫长脸上。
“汉人的火器我见过。打三响就得炸膛!”
阿史那扯开嗓子吼。脖子上的青筋鼓起老高。
“他们那铁管子,不可能一直响!拿人命填!耗死他们!”
他一把抓过腰间的巨大牛角号。
凑到嘴边。腮帮子高高鼓起。
“呜——呜呜——!”
苍凉沉闷的号角声,传遍了平原。
天狼族的中军大阵动了。
五万铁骑。
像黑色的潮水,从左、中、右三个方向,朝着高地包抄过去。
马蹄声连成一片。踩碎了干硬的冻土。
地皮剧烈震颤。
高地上。
老李头双臂酸得抬不起来。
他刚松开黄铜手柄,手心被烫掉了一层油皮。火辣辣的疼。
加特林的六根精钢枪管,通红。
红得像铁匠炉子里刚夹出来的烙铁。
热浪烤得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浇水!快浇水!”薛平拎着个木桶冲过来。
一桶江水泼上去。
“呲啦——”
白色的水蒸气冲起三丈高。呛鼻的白烟弥漫开来。
枪管不能再打了。再打,就得炸膛废掉。
红衣大炮的炮管也烫得烙手。炮兵正拿着湿拖把在炮膛里来回捅。清理残渣。
火力停了。
高地前方的轰鸣声断了层。
冲到五百米外的天狼骑兵,听见了。
“汉人的天雷停了!”
一个冲在前面的百夫长举起弯刀,狂喜地大叫。
“他们的妖法没用了!杀上去!”
五万骑兵红了眼。
他们闻着空气里的血腥味,胸里的凶性被彻底点燃。
马鞭没命地抽在马屁股上。
战马吃痛,速度提到了极限。
黑色的骑兵海,顶着前面一万具尸体的烂肉,疯狂扑向高地。
四百米。
三百米。
他们已经能看清高地上那些汉人步兵的灰布军服。
裴星火站在牵引车的铁皮车斗上。
冷风吹散了周围的水蒸气。
他看着那片黑压压涌上来的骑兵。
手没去摸腰间的雁翎刀。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黄铜怀表。按下弹簧。
表盖“吧嗒”弹开。
秒针在白色的表盘上一格一格跳动。
“陈铁。”裴星火头也没抬。盯着表盘。
“在!”
陈铁光着脚,站在步兵方阵的最前面。脚底的血印子早干了。
“换阵。”裴星火啪地合上怀表。塞回怀里。
“三段击。”
陈铁猛地转身。
“第一排!上前!”
一万名步兵齐刷刷往前跨出一步。
“咔。”
军靴和光脚砸在黄土地上。整齐划一。
一万把装了三棱套筒刺刀的燧发枪,平举及肩。
枪托死死抵在肩窝上。
陈铁举起手里的佩刀。
“第二排,备枪!”
后头的一万名步兵,将枪口抬高两寸。手指搭在扳机上。
“第三排,装药!”
最后面的一万名步兵,低着头。
手指飞快地从腰间弹药袋里,摸出黄纸包的定装弹。
放进嘴里。牙齿一咬,扯开纸包。
无烟火药倒进枪管。铅弹塞进去。
拔出通条。往下死命一捅。夯实。
动作全是在肌肉记忆里练了几千遍的。
两百米。
天狼骑兵的脸已经清晰可见。
百夫长脸上的横肉在抖。他拉开了复合弓。
羽箭搭在弓弦上。
一百五十米。
“开火!”陈铁手中的佩刀重重劈下。
“砰砰砰砰砰!”
一万杆燧发枪同时击发。
这不是稀稀拉拉的鞭炮声。这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闷雷。
半尺长的火苗从枪口喷出。
没有老式滑膛枪那种遮天蔽日的白烟。
无烟火药只留下一层青气。风一吹就散。
一万颗铅弹。
带着极高的初速,砸进了一百五十米外密集的骑兵群。
像是一堵无形的死亡铁墙,生生推了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胸口瞬间炸开血花。
百夫长手里的弓弦还没松开。
一发铅弹砸碎了他的下巴。从后脑勺穿出去。
带出一大块连着头发的头盖骨。
他往后一仰,摔下马背。
“第一排!退!”陈铁大吼。
开过枪的一万步兵,枪口朝下。
顺着队伍的缝隙,迅速倒退回第三排的位置。
手摸向腰间的定装弹。
“第二排!上前!”
原本在中间的一万步兵,补上了空位。
枪托抵肩。
天狼骑兵刚跨过同伴的尸体,冲进一百二十米。
“开火!”
又是一万发铅弹。
密集的金属风暴再次犁过。
战马嘶鸣。几十匹马前腿折断,轰然跪倒。
把背上的骑兵死死压在泥地里。后头冲上来的马蹄,直接把他们踩成肉泥。
“第二排,退!第三排,上前!”
“开火!”
连绵不绝。
这就是现代化的三段击。
没有火力的空窗期。
一排打完,下一排立刻顶上。
三万名步兵。化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业机器。
火枪方阵前,喷吐的火舌连成了一条红色的死线。
天狼骑兵根本冲不过这条线。
他们就像是在拿自己的血肉,去填一个无底的黑洞。
一层一层。
骑兵像被剥洋葱一样,被铅弹剥去皮肉。
尸体在阵前堆起了一道半米高的血肉矮墙。
五十米外。
一个天狼族千夫长红了眼。
他身上穿着双层铁扎甲。这是天狼族最精贵的重甲。
“别退!冲过去就是肉搏!”
千夫长挥着弯刀,连劈了两个想要后退的骑兵。
“汉人步兵怕近战!冲过去踩碎他们!”
他双腿猛夹马腹。
身边的几百个重甲骑兵,硬生生顶着弹雨往前压。
铁甲被打得叮当乱响。有的铅弹卡在甲叶子里。
他们踩着半米高的尸墙。战马高高跃起。
冲过来了。
三十米。二十米。
十米。
千夫长看到了对面那个光着脚的汉人军官。
他甚至能看到那汉人脸上沾着的煤灰。
“死!”
千夫长举起弯刀。居高临下,对准陈铁的脑袋劈下去。
他以为汉人会跑。会拿长矛乱捅。
大景朝的步兵被骑兵近身,就是一群待宰的羊。
但陈铁没躲。
他手里的佩刀早就收了。换上了一把带刺刀的燧发枪。
陈铁往后撤了半步。
在他左右。
两个端着火枪的步兵,迅速靠拢。
三个人。呈一个倒三角形。
这叫三三制。
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千夫长的弯刀还没落下来。
战马的前胸结结实实撞上了三把三棱套筒刺刀。
刺刀上的放血槽顺畅地扎进马胸。
战马发出一声惨嘶。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
千夫长在马背上失去平衡,往前一栽。
“噗嗤。”
陈铁手里的刺刀,精准地扎进千夫长的咽喉。
避开了他引以为傲的双层铁甲。
刀尖从后脖颈透出。带出一溜暗红的血珠。
没有拔刀的滞涩感。
陈铁手腕一扭,用力往后一抽。
三棱刺刀顺滑地拔出。
血柱子像喷泉一样,呲了陈铁一脸。血是热的。
千夫长捂着喉咙。嘴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身子一歪,栽倒在陈铁脚下。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几百个冲过火线的重甲骑兵,遭遇了同样的待遇。
他们没能挥出几刀。
迎接他们的,是无数个默契的三人小组。
一人格挡。两人突刺。
专扎没有盔甲保护的咽喉、面门、战马的脖颈。
三棱刺刀扎进去,就是一个放血的深洞。缝都缝不上。
近战肉搏?
那是天狼族的骄傲。
但现在。这群穿着兽皮的野兽,撞上了一块布满尖刺的钢板。
冷酷的刺刀丛林里,没有单打独斗的英雄。
只有效率高的杀人流水线。
冲进阵前的重甲骑兵,像陷入泥潭的苍蝇。
一匹接一匹的战马倒下。
一个接一个的重甲胡人被刺穿喉咙。
尸体在星火军脚下越堆越高。
没有惨叫。喉管都被扎穿了。
只有刺刀进出皮肉的“噗嗤”声。
还有后方连绵不绝的三段击枪声。
天狼兵引以为傲的弯刀。砍在燧发枪的精钢枪管上,直接崩出一个大豁口。
他们引以为傲的马蹄。被刺刀扎成了漏勺。
一地被捅穿喉咙的尸体。
五万人的冲锋,生生卡死在这道灰色的防线前。
进不去半步。
退,后头全是排队枪毙的火网。
游牧骑兵,彻底陷入了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