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主府。西厢房改装的电报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腐味。那是自制干电池散出来的气味。
黄铜电键发出“滴滴答答”的急促声响。
发报员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子。手指头死死按着铜片。
手心全是汗,电键打滑。他拿袖子猛蹭了一把,继续死命往下压。
铜线顺着新竖起来的木杆子,穿过江州城,一路往北。
拉到了江南十四省的各个前线阵地。
南陵府外。
陈铁叼着根半干的狗尾巴草,吐掉草根。
他手里攥着带刺刀的燧发枪。枪管发烫。
前方三百步,是大景朝最后三万残军的营地。破败不堪,连木栅栏都塌了一半。
“迫击炮调整仰角。”陈铁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旁边三个炮兵迅速摇动升降柄。
火把亮起。
一匹快马顺着官道狂奔过来。
马蹄子卷起两丈高的黄土。马嘴里全是白沫。
通信兵猛拉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手里高举着一张盖了鲜红大印的电报纸。
“大统领最高令!一号作战斗令!”
通信兵嗓子劈了。“枪口抬高!全军停止攻击!”
陈铁愣了一下。
炮兵的火把悬在引信上方半寸。没落下去。
通信兵翻身下马,把电报纸拍在陈铁胸口。
陈铁低头。扫过纸面上的黑字。
字不多。
“放弃清剿所有地主残余。”
“放弃追击大景残军。”
“不许纠缠。不许恋战。”
“所有火炮、辎重、兵力,立刻掉头!向北!”
陈铁粗糙的拇指按在纸面上。
他认得的字不多。但他认得最后几个带血的批注。
“蛮子屠城,速救。”
陈铁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崩了起来。
他一把将电报纸攥成团,死死捏在手心里。
指甲抠进了肉里。
他猛地转身。面对身后两万准备冲锋的国防军。
“全体都有!”
陈铁扯着嗓子嘶吼。
“向后转!掉头!回江州!”
对面大景残军营地里。
大景主将正抱着一个木匣子,吓得裤裆湿了一大片。
他闭着眼等炮响。
结果半天没动静。他壮着胆子从女墙缺口往下看。
星火军的黑色方阵,像退潮的水。
重炮被辅兵套上粗麻绳,硬生生在泥地里拽了个弯。
两万人,没一个人回头多看他一眼。
脚步声整齐划一,踏着泥水朝北边去了。
江州城。军工局。
浓烟把头顶的天熏得发乌。
空气里全是焦煤和滚烫的机油味。
薛平光着膀子,一脚踹在沉重的铁皮轮子上。
“快点!螺栓没拧死,你想让锅炉半路炸了吗!”
他手里拎着个大号铁扳手。
左手大拇指包着一圈发黑的脏布,还在往外渗血。
刚被齿轮咬了一口。他只骂了声娘,抓把干土糊上继续干。
赵铁牛拿着一把卡尺,蹲在铁轮子边上直摇头。
“薛局长,公差不对。这轮轴间隙太大,跑不快。”
“别他娘的管公差了!”
薛平一扳手砸在旁边的废铁板上。火星子乱飞。
“两千多里地。靠骡马拽三千斤的红衣大炮,得走三个月!”
他指着院子里那十台刚拼出来的钢铁怪物。
“能跑就行!散架了,到了地头就算把它当废铁砸出去,也得给老子砸死几个蛮子!”
摆在院子里的,是第一批赶制出来的蒸汽牵引车。
没有外壳。光秃秃的铁锅炉暴露在空气里。
底盘装着带铁齿的宽大钢轮。
丑得像个趴在地上的大铁蛤蟆。笨重,生硬。
几个满身黑灰的技工,把红衣大炮的炮架拖过来。
死死卡进牵引车的尾部铁钩里。
“点火!”薛平吼。
辅兵铲起黑煤,往炉膛里猛掼。
火舌窜出来。
“呜——”
刺耳的汽笛声炸响。
十台蒸汽牵引车同时喷出浓重的黑烟。
宽大的铁齿轮碾碎了军工局院子里的青石板。咔嚓作响。
铁蛤蟆动了。
拖着三千斤的重炮。像一头头不讲道理的瞎眼野牛,轰隆隆地开上官道。
地面跟着发抖。
城外。官道两侧。
苏轻语发丝凌乱。鬓角的碎发粘在带汗的脑门上。
她没穿平时那件月白长裙。换了一身利落的灰布短装。
手里攥着一把用秃了的炭笔。厚账本垫在膝盖上。
她没有派兵去抓壮丁。
她只让人在周边各村的土墙上,贴了张红纸。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蛮子在北边杀汉人,大军要北伐,差运粮的脚夫。
结果,江州城外的官道堵死了。
几万老百姓自发涌出村口。
没人空着手。
推着独轮木车的。挑着扁担的。
车上装着炒面、干粮饼子。还有一箱箱新下线的无烟火药。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弓着背。
双手死死攥着独轮车的木把手。
车上堆着三大麻袋火药。压得车轴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脚上的草鞋早磨破了。光脚踩在碎石子上。
脚底板拉出一条细细的血印子。
旁边维持秩序的士兵看不下去,想上去接把手。
老汉一把推开士兵的胳膊。
“去拿你的枪!”老汉瞪着眼。唾沫星子喷在士兵的胸口。
“老汉我拉得动这车药!”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你们留着力气。去北边,多杀几个畜生!”
远处。
几个换了便服逃跑的大景残军,躲在芦苇荡里看傻了眼。
他们打仗,抓壮丁得用铁链子锁脖子,用皮鞭抽。壮丁半路还要逃跑。
现在。
星火军打仗。老百姓自己推着火药,往死路上填。
几万辆独轮车。汇成了一条看不见头尾的黄色长龙。
木轴摩擦的声音连成一片。盖过了江水的浪声。
这是一种让古代封建军队毛骨悚然的动员能力。
当一个国家的百姓不再是奴隶。
当他们知道自己是在保卫自己的土地和同族。
这台工业机器一旦全速运转,爆发出的力量足以碾碎一切。
江州城北门外。
宽阔的荒野平原上。
四万国防军主力,集结完毕。
灰色的粗布军服。连成一片黑色的人海。
阵型切得像刀砍豆腐一样齐整。
一杆杆装了三棱套筒刺刀的燧发枪,斜指着天空。
刺刀的放血槽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没有以往大军出征的牛角号。
没有震天的战鼓。
甚至连大声说话的动静都没有。
安静得吓人。
只有队伍最前面,那几十台蒸汽牵引车排气管里,一下一下喷出的白雾。呲呲作响。
还有四万人压抑在喉咙里的呼吸。
粗重。发闷。
像暴风雨前,死气沉沉却又随时能劈下惊雷的黑云层。
裴星火站在最前面的一台牵引车车斗上。
没穿大氅。只有那身黑色的短打。
腰间挂着雁翎刀。
手里提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
他看着底下的四万双眼睛。
全熬红了。
眼里全是血丝。
没人觉得停止内战是错。没人抱怨急行军的疲惫。
每个人脑子里,都是天幕上那串在马后拖行的汉人女人。
都是那个被长矛挑在半空,流干了血的婴儿。
他们知道。这次北上,不是去抢地盘。
不是去改朝换代。
是去救族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