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生锈的锄头刃砸碎了头骨。
胖差役的脑袋像个烂西瓜,往里凹陷。肥胖的身子晃了晃,扑通砸在黄土院子里。
血混着白花花的脑浆,溅在老农破烂的草鞋上。
剩下的两个差役愣住了。
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从没想过这些两脚羊敢还手。
“你……你敢杀官!”一个差役拔出腰刀,手抖得拿不稳。
孙老汉没有退。
他双手握着带血的锄头柄。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
他看着地上小儿子血肉模糊的尸体。
胸腔里憋着一团火。烧穿了五脏六腑。
孙老汉把锄头高高举过头顶。
“反了!”
嘶哑的怒吼在黑夜中炸开。震得破木门嘎吱作响。
“去南方!找星火军才有活路!”
这声吼,喊破了村子里的死寂。
隔壁院子的张屠户冲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剔骨刀。
村头的光棍汉抄起了挑水的扁担。
十几个、几十个村民红着眼,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两个差役吓破了胆。转身就跑。
没跑出两步,就被村民按在泥地里。
扁担、石头、锄头,雨点般砸下去。
差役连惨叫都没发全,就被砸成了一堆烂肉。
这不是一个村子的火星。
大景朝这台疯狂运转的榨汁机,把北方百姓逼到了悬崖边。
现在,悬崖塌了。
定州城外。
五百个连裤子都穿不整齐的饥民,举着粪叉和削尖的竹竿。
冲向了县衙大门。
没有阵型。没有铠甲。
只有饿得发绿的眼睛。
县令站在墙头,吓得官帽掉在地上。
“放箭!射死这些反贼!”
稀稀拉拉的几根箭扎进人群。射倒了两个人。
饥民没有退。
退回去也是饿死,交不起“剿贼饷”也是死。
一个半大孩子挤在人群里。手里攥着半块砖头。
他扯着干瘪的嗓子,唱起了那首从南方传来的童谣。
“星火来,分田地。”
旁边的大汉跟着喊。
“不纳粮,吃白米!”
歌谣汇成声浪。压过了县衙里的铜锣声。
饥民们踩着同伴的尸体,撞开了生锈的县衙大门。
县令被拖出来,挂在门口的歪脖子树上。
几天时间。
星星之火,在北方干旱的黄土地上燎原。
几百人的队伍,走过两个村子,就变成了几千人。
打下一座县城,就滚雪球变成了上万人。
大景天下,处处是烽烟。
青州界内。一座破败的城隍庙。
几百个起义的饥民缩在庙里躲风。
带头的铁匠坐在门槛上。拿着一块磨刀石,死命蹭着一把杀猪刀。
刀刃卷了。今天白天刚砍死一个税吏。
马车轮子碾压枯枝的声音传来。
铁匠猛地站起。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破陶罐。
“戒备!”
几百个饥民抓起木棍,盯死庙门。
夜色里,一辆骡车停在庙外。
车上跳下两个穿黑粗布短打的汉子。没带兵器。
左边的汉子掀开骡车上的破草席。
月光照下去。
五十把崭新的精钢腰刀。二十把大景边军用过的强弩。
旁边还放着几筐硬邦邦的杂粮饼子。
庙里的饥民咽了一口唾沫。
“你们是谁?”铁匠握紧杀猪刀。
黑衣汉子走上前。递过一个杂粮饼。
“星火军,内务科。”
他指了指身后的兵器。
“送货的。”
林若雪的情报网“天眼”,早就铺满了北方。
大景朝廷加派剿贼饷的第一天,裴星火就下了死命令。
不派大军过江。派指导员。
几千个带着兵器、干粮的星火军指导员,化整为零。
钻进了北方的起义军里。
他们不夺权。只教杀人,教规矩。
“拿了刀,不能抢穷人。”
指导员站在破庙里,给饥民分发干粮。
“冤有头债有主。去砸地主的大门,去抢官府的粮仓。”
“敢动老百姓一针一线,星火军不认你们。”
有了武器。有了星火军的规矩。
这些原本只会乱撞的乌合之众,变成了一把把生锈却致命的钝刀。
死死割着大景朝的喉管。
河间府。大景卫所大营。
守备将军坐在大帐里。双眼熬得通红。
身上那套铁扎甲三天没脱,散发着一股发酸的汗臭。
“报!”
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冲进大帐。扑通摔在泥地上。
“城东三十里,三千暴民烧了李员外的庄子!”
守备将军猛地拍桌。茶碗跳起来,茶水泼在桌面上。
“让右营去剿!”
“报!”
又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跑进来。
“城西李家沟,五千暴民扒了县城城墙!知县被煮了!”
守备将军瘫在椅子上。
他手里只有一千多卫所兵。
半个月没发军饷了。士兵天天喝见底的稀粥。
帐外传来一阵喧闹。
副将掀开门帘,走进来。脸色惨白。
“将军。”副将丢下头盔,“没法打了。”
“弟兄们说,反贼杀的都是贪官和地主。他们家里也被逼着交剿贼饷。”
副将指着大营外。
“左营的人跑了一半。剩下的,说再逼着出城打仗,他们就先割了咱们的脑袋去投星火军。”
大景残存的军事机器,彻底瘫痪了。
疲于奔命的卫所兵,救不了处处漏风的火。
整个北方,陷入了彻头彻尾的暴乱。
官道被挖断。运粮船被凿沉。
驿站被烧成白地。
大景朝廷的政令,连京城的大门都出不去。
混乱中,一条洪流开始向南涌动。
无数逃难的难民,还有活不下去的底层百姓。
拖家带口。
推着嘎吱作响的独轮车。背着破烂的铺盖卷。
大雪飘下来。
冻死在路边的人,尸体很快被雪覆盖。隆起一个个白色的雪包。
活人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南方。那里是星火军的地界。是活路。
百万人的队伍,跨过了长江的冰面。
踏进了江州府的地界。
寒风刺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牵着个五六岁的干瘦女童。
女童脚上的草鞋磨破了,冻得发紫。
妇人嘴唇干裂,渗出的血丝结成了黑痂。
她抬起头。
官道前方。插着一溜红底镰刀锤子军旗。
风吹得军旗啪啦作响。
军旗下面。
站着两排穿黑粗布短打的士兵。
没带大刀。没拿皮鞭。
腰板挺得笔直。
路边架着五十口大铁锅。
柴火烧得旺。火星子在雪地里乱飞。
锅里翻滚着浓稠的杂粮粥。热气腾腾,白雾升上天。
妇人停住脚。腿肚子打着哆嗦。
她习惯了被官差驱赶。看着这些当兵的,下意识往后缩。
一个星火军士兵走上前。
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碗里盛满冒尖的热粥。
他走到妇人面前。没说话。
直接把碗递过去。
妇人愣住了。
手悬在半空,不敢接。
“拿着。”士兵声音很硬,但没骂人。
“烫。慢点喝,别给孩子呛着。”
他把粗瓷碗塞进妇人手里。退回原位,继续站得笔直。
碗壁的温度穿透了妇人冻僵的手心。
烫。
热得让人想哭。
女童扯了扯妇人的衣角。盯着碗里的粥,直咽口水。
妇人眼眶瞬间红透了。
她没有喝粥。
端着碗,双膝一软。
“扑通。”
重重跪在满是泥水的官道上。
泥浆溅在破棉裤上。
妇人把粗瓷碗举过头顶。额头死死磕在冰冷的泥地里。
后面的人群停下了。
他们看到了热气腾腾的大锅。看到了没有挥舞皮鞭的士兵。
看到了妇人手里那碗实打实的热粥。
没有口令。没有官差按着他们的脖子。
一个老汉丢下推车的把手。跪下了。
一个汉子扔掉手里的破木棍。跪下了。
成片成片的人。
像被秋风吹倒的麦浪。黑压压地矮了下去。
百万流民,在官道上跪成了一望无际的人海。
头磕在泥地里的沉闷声,连成一片。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嗓音嘶哑,透着绝处逢生的哭腔。
“真神……”
“救苦救难的真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