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平阳府南城门外,黄土官道被露水打湿。
沉重的车轱辘碾碎了地上的枯草。
三千斤的红衣大炮绑在炮车上。八匹挽马拉着,呼哧呼哧喷着白气。
裴星火骑着枣红马,走在大军最前方。
马蹄跨过一块刻着“平阳界”的界碑。
他没回头。
身后,四万星火军排成三条不见尾的黑色长龙。
三棱套筒刺刀在晨雾里反着冷光。
老李头带左路,张二狗带右路。裴星火坐镇中军。
大脚板踩在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南下。
消息比星火军的皮靴跑得快。
大景十五万北境精锐在平阳府外全军覆没的战报,长了翅膀一样飞过长江。
整个大景南方的卫所,炸了。
清水州。距离平阳府三百里。
知府衙门里。知府吴胖子手里捏着邸报,手抖得像筛糠。
邸报掉在青砖上。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官帽歪到了后脑勺。
“十五万……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吴胖子转头,看向旁边的守备将军。
守备将军是个瘦高个。此刻正吞着唾沫,喉结卡在脖子上半天没滚下来。
他手里只有两千卫所兵。手里的长枪连枪头都生了锈。
“守不住的,大人。”守备将军声音发干。
“他们有能轰碎城墙的铁雷。”
吴胖子还没来得及喊备马逃命。
外面传来了破锣声。
不是城外。是城里。
“星火军来了有田分!不纳粮!”
街巷里,几百个穿着破夹袄的汉子,正往墙上刷大字报。
林若雪的“天眼”暗桩,早就把清水州渗透成了漏勺。
张二狗手底下的指导员,半个月前就混进了城。
现在,满城的乞丐、苦力,全成了星火军的眼线。
守备将军拔出刀,冲出大堂。
“来人!把那些乱党抓起来!”
没人动。
院子里的两百个卫所兵,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老兵把手里的破刀往地上一扔。当啷一声响。
“抓个屁。”老兵啐了一口。
“人家给田给饭,你给咱们发过几文军饷?”
老兵反手从腰里抽出一根粗麻绳。
“绑了!拿他俩的人头,给星火军当见面礼!”
两百个士兵一拥而上。
守备将军还没挥刀,就被按在地上。脸磕破了皮,蹭了一脸泥。
半个时辰后。
清水州厚重的包铁城门,从里面推开了。
吊桥砸下。溅起半尺高的泥水。
吴胖子和守备将军被五花大绑,推在路边。
老百姓端着热水和粗粮饼子,站在官道两旁。
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条端着火枪逼近的黑色长龙。
这不是个例。
这是一场雪崩。
大景朝廷的军事脊梁骨断了。
剩下的地方卫所,听到“星火军”三个字,腿肚子直转筋。
没等红衣大炮的引信点燃。没等燧发枪喷出白烟。
城头上的大景军旗就自己降了。
江陵府。南陵城。徽州。
一座接着一座的城池。城门洞开。
林若雪骑着快马,穿梭在各路大军之间。
她手里捏着厚厚的情报册。
“主公,江州守军哗变。城主被吊死在城门楼上。”
林若雪停在裴星火马前。递过一张沾着汗水的纸条。
裴星火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记下。入城后秋毫无犯。乱抢者斩。”
陈铁带着先锋营,冲在最前面。
这个原大景边军百人将,现在是星火军最狂热的死忠。
他脸上的刀疤在冷风里泛着红。
丰城外。
一伙当地豪绅的私兵,企图负隅顽抗。躲在土墙后头放冷箭。
陈铁没等炮营。
他端起燧发枪,大吼一声。
“第一排!平举!”
三百把燧发枪齐刷刷对准土墙。
“开火!”
爆鸣声连成一片。白烟腾起。
铅弹瞬间撕碎了土墙后的私兵。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陈铁踩着豪绅的尸体跨进丰城。
一脚踩断了插在泥里的那面“景”字旗。
旗杆断裂声清脆。
没有抵抗。没有像样的攻城战。
腐朽的大景地方政权,像一栋被白蚁蛀空的破木屋。
星火军一脚踹过去,它就轰然倒塌。
短短半个月。
四万星火军的马蹄,踏破了整个江南十四省。
这是大景朝最富庶的地界。水网密布,良田万顷。
以往,这里是大景皇朝的钱袋子。
现在,街头全飘着红底的镰刀锤子军旗。
指导员们站在菜市口的高台上。拿着铁皮喇叭,宣读着分田地的告示。
底层百姓跪在泥地里,捧着烧毁的田契灰烬又哭又笑。
地盘,骤然扩张了十几倍。
半个天下,易主了。
江州。原江南总督府。
现在成了星火军的中军大帐。
裴星火站在巨大的黄花梨大案前。
案面上铺着一整张大景全图。
他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着朱砂。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把江南十四省全部圈了进去。
手腕一抬。笔尖往北划。
一条红线,穿过长江,直指地图最上方的那个黑点。
大景京师。
大腿根的旧伤已经结了硬痂。不疼了,只是发痒。
裴星火隔着粗布裤子按了一下。
他把毛笔扔在砚台上。朱砂溅出两滴红点。
“传令老李头和薛平。”
裴星火转头看向门口的亲兵。
“大炮装车。火枪保养。发下个月的军饷。”
他呼出一口长气。
胸膛微微起伏。
“修整三天。三天后,渡江。直插京师。”
亲兵抱拳。铁甲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还没等亲兵转身出门。
“砰。”
书房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
门轴发出痛苦的嘎吱声,门板磕在墙上弹了回来。
苏轻语冲进书房。
她跑得太急,胸膛剧烈起伏。
发髻散了一半。几缕头发贴在满是汗水的脸颊上。
她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蓝皮账本。
足足有十几本。沉甸甸的,压得她身子往前倾。
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扣着账本边缘。泛出青白色。
“咣当。”
苏轻语把账本全砸在黄花梨大案上。
沉重的账册压住了那张大景地图。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晃出几滴。
裴星火皱起眉头。
视线落在那些厚重的账册上。
苏轻语双手撑着桌沿,大口喘气。
她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眼眶熬得发青。
嘴唇干裂,渗出一点血渣。
“主公。”
苏轻语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粗砂纸。
她用力咬了一下下唇,借着刺痛让自己清醒。
“咱们没钱了。”
裴星火搭在腰刀上的手,顿住了。
苏轻语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纸张哗哗响。
“十四省打下来了。地盘大了十几倍。”
她的手指点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指尖点得很重。
“四万大军的军饷。每个月要发现银。这是铁打的开销。”
苏轻语咽了一口干沫,喉咙里发出吞咽的轻响。
她又掀开第二本账册。
“江南今年旱灾。几千万百姓张着嘴要吃饭。咱们得分粮、赈灾。”
“光是江州一地,每天施粥就要耗掉五千石米。”
苏轻语把账本往前推了一把。
“各地年久失修的水利、河堤。你不修,秋后一发大水,分给老百姓的田全得淹。”
“老百姓会指着星火军的脊梁骨骂。”
她抓起一根毛笔,指着另一摞薄一点的册子。
“还有修城墙的水泥,打枪管的生铁,烧高炉的煤。”
“薛平那边的兵工厂,每天烧钱像烧纸一样。”
苏轻语抬起头。
直直看着裴星火。
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焦虑。
“咱们在平阳府和三城缴获的那点底子。”
她双手按在账本上。
指甲抠进纸张里。
“全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