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死寂。
汝阳王察罕特穆尔粗重地喘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宋青书,胸膛剧烈起伏,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苍狼。
“你……”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竟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宋青书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他修长的手指松开赵敏的下巴,仿佛丢掉什么脏东西。随即从怀中摸出一卷薄绢,指尖一弹,那卷薄绢便如一道白色闪电,精准地落在汝阳王面前的案几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帐内格外刺耳。
绢布缓缓展开,一角猩红的皇家密印,瞬间刺痛了汝阳王的眼!
“王爷在朝中最大的政敌,御史大夫陈友谅,前几日暴毙了。”宋青书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却像九幽寒冰,瞬间冻结了汝阳王的血液。
他语调一转,带着一丝玩味。
“听闻,他死前留下了一封血书,揭露王爷私通白莲教,意图谋反。”
轰!
汝阳王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死死盯着那卷薄绢,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催命的符咒,在他眼前疯狂跳动!
这东西……这东西怎么会落到宋青书手上!
这比营外那十万大军压境,可怕一万倍!
这东西一旦捅到大都,他整个察罕特穆尔家族,一夜之间,就要灰飞烟灭,株连九族!
“你从何得来!”汝阳王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一个叫成昆的秃驴。”宋青书答得风轻云淡,目光却瞥向帐外,在赵敏那张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当然,王爷也可以不认。”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正好缺个由头,带六大派的英雄们,去大都皇城里走一趟。”
“顺便,把这封血书,亲手交给皇帝陛下。”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四个字,彻底击溃了汝阳王所有的意志。
他身躯猛地一晃,垮了下去。
他看着那个被士兵架着,却用一种近乎狂热和崇拜的目光,望着自己仇人的女儿。
再看看桌上那份能要了全族性命的罪证。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笔……墨……”他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亲兵惊恐地奉上笔墨。
汝阳王颤抖着手,写下的不是协议,而是用自己的骨血和尊严,一笔一划刻下的耻辱烙印!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将笔重重一摔。
“传令!”
一名副将立刻上前。
“大军……后撤三百里!”
“另,持我王令,与……与宋少侠的人,交割真定、河间、保定三城兵权、印信、钱粮!”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他的心头肉。
副将听得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幻听:“王爷?这……这是为何啊!”
“执行军令!”汝阳王用尽最后的力气咆哮,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副将吓得一个激灵,屁滚尿流地领命而去。
汝阳王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宋青书收起那份协议,吹了吹上面的墨迹,自始至终,未再看那老王一眼。
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出了帅帐。
……
六大派营地,中军大帐。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各派掌门精英围坐一圈,人人面色凝重,死死盯着帐门口。
是血战到底,还是屈辱撤退?
就在这时,一名武当弟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情狂喜,声音都变了调!
“爹!各位掌门!”
宋远桥“霍”地站起:“快说!青书如何了?”
“成了!青书师兄他……他成功了!”那弟子激动得满脸涨红,几乎要跳起来。
“元军……元军退兵了!”
他狠狠喘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汝阳王下令,大军后撤三百里!”
“而且……而且他还割让了真定、河间、保定三座重镇给我们!”
轰——!
整个大帐仿佛被一颗天外陨石砸中,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退兵了?还割了三座城?!”崆峒五老中的老大关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怎么可能!宋青书单枪匹马,就凭一张嘴,逼退了十万虎狼之师?!”峨眉新掌门丁敏君失声尖叫,俏脸因嫉妒而扭曲。
“阿弥陀佛。”
空闻方丈一声佛号,竟带着几分颤音。他睁开眼,看向面色复杂的宋远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发自肺腑的敬畏。
“宋檀越凭三寸不烂之舌,退十万大军,救万民于水火,此等功绩,远胜我等江湖厮杀!”
“武当有此麒麟子,实乃我中原武林之幸!”
这话的分量,重如泰山!
连一向眼高于顶的少林方丈都如此说,其他人更是震撼到无以复加。
崆峒掌门回头,看着身后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眼神空洞,喃喃自语:“我们还在想着怎么比武,怎么争那个狗屁武林盟主……”
“人家想的,已经是拿下一座座城池,经略天下了。”
他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挫败与恐惧。
“此人,早已不是江湖中人了。”
“这是……帝王之姿啊!”
宋远桥听着周遭的惊叹、敬畏、艳羡,心中五味杂陈。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惶恐。
他的儿子,已经走上了一条他完全无法想象,也无法掌控的通天大道!
……
元军大营外。
一队元兵护送着赵敏,进行交接。
宋青书就站在中央,负手而立,神情淡漠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
赵敏下了马,不顾亲兵的呼唤,径直走向宋青书。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站定。看着他完美的侧脸,眼中没有了之前的痴迷与疯狂,反而是一种骇人的清明与决绝。
“宋青书。”
他没应,甚至没动。
赵敏毫不在意,抬起手,从自己光洁如玉的手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
那镯子水头极好,一看就价值连城,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她猛地抓住宋青书的手,想把镯子塞进去。
“这一世,我不会再错过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偏执的疯狂,“三座城,换不回我的心。你等我,等我解决了朝堂的事,我会回来找你!”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赵敏看上的男人,只能是我的!”
宋青书终于有了反应。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被强行塞到手里的玉镯。
然后,当着她的面,五指一松。
啪!
碧玉镯子掉在地上,应声而碎!
赵敏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宋青书抬脚,鞋底碾过玉镯的碎片,发出“咯吱”的刺耳声响。
他从她身边走过,走向武当派的营地,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
“你的命,是我赢来的战利品。”
“一个战利品,没有资格对我说话。”
“记住你的身份。”
冰冷、羞辱的话语,如刀子般割在赵敏心上。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看着地上的碎片,许久未动。
直到亲兵小心翼翼地上前:“郡主,王爷还在等您……”
赵敏被扶上马。
马蹄缓缓启动,她忍不住回头望去。
那个孤高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远处的营帐中。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不见。
她第三次回头,目光落在那片碎玉上,嘴角却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抹诡异而灿烂的笑。
……
夜深。
武当派营帐内,灯火通明。
宋青书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目光如鹰,俯瞰着大片属于大元的疆域。
宋远桥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父子二人,一时无言。
良久,宋远桥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青书,接下来……我们是回武当吗?”
宋青书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中心——大都。
“爹。”
他终于开口。
“你看这六大派,像不像一盘散沙?”
宋远桥一愣。
“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宋青书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父亲,目光平静得可怕,“成不了利刃,更挡不住铁蹄。”
他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营帐嗡嗡作响。
“六大派,必须整合为一。”
“我要在大都城下,召开武林大会!”
“成立抗元联盟,奉我号令!”
宋远桥被儿子眼中那吞吐天下的野心,震得心神俱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一个尖锐刻薄的声音,从帐外猛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奉你号令?宋青书,你好大的口气!”
帘子被一把掀开,峨眉掌门丁敏君带着几名弟子,俏脸含霜地走了进来,眼中满是嫉妒与不屑。
“你凭什么统领我们六大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