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被高高吊起的身影……是他的父亲,宋远桥!
两条贯穿琵琶骨的玄铁锁链,将他钉在半空。他无力地垂着头,花白的头发被血污黏在脸上,一身青色道袍早已被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浓郁的血腥味与腐臭味,刺得人鼻腔发酸。
“爹!”
宋青书身后,一个刚刚挣脱枷锁的武当弟子发出压抑的悲鸣。
宋青书置若罔闻。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一步一步,走向大殿中央。
咚。
咚。
咚。
脚步声不大,却像是死神的鼓点,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空旷的地殿里,只有这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回响。
“咳……咳咳……”
似乎是被脚步声惊动,宋远桥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视线费力地聚焦。
当他看清来人是自己那个本该在武当山上的儿子时,干裂的嘴唇翕动,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错愕,随即被一种无法言喻的骄傲与狂喜所取代。
“青书……是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你怎么进来的?快走!这里是龙潭虎穴,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宋青书走到他面前,抬头仰望着他。
那双眸子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看到父亲受辱的滔天怒火。
只有一片死寂。
一片冰封万里的死寂。
他开口,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人气。
“我来,带你们出去。”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对着吊着宋远桥左肩的铁链,凌空一划!
嗤——!
没有金属碰撞的巨响,只有一道令人牙酸的、如同滚烫烙铁切入冻肉的声音!
那碗口粗的玄铁锁链,竟从中断开!断口平滑如镜,倒映着宋青书冰冷的脸!
宋远桥的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宋青书看也没看,反手又是轻描淡写地一划。
嗤!
右边的锁链应声而断!
宋远桥高大的身躯,如同一滩烂泥,重重砸向地面!
“掌门师兄!”
“爹!”
几名武当弟子连忙冲上去,七手八脚地将他扶起。
宋远桥却猛地推开众人,目光死死锁定在宋青书的背影上。
陌生!
无比的陌生!
这份视玄铁如朽木的恐怖实力,这份面对千军万马依旧从容不迫的姿态,还有那份……冰冷到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心悸的眼神!
这不是他的儿子!
“青书,你的武功……”
宋青书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透着不耐。
“废话少说。”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羊皮纸,头也不回地向后扔去,纸张精准地落在宋远桥手中。
“密道图。西侧夹壁,一路往东,三里坡,俞二伯在接应。”
那语气,不像是在对父亲说话,更像将军对麾下败兵下达指令。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青书!”宋远桥撑着身体,声嘶力竭地喊道,“你要去哪?上面是绝路!”
宋青书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我去杀人。”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带着让整个地殿温度骤降的森然杀气。
他走到墙角,看也不看,一掌拍在一块青砖上。
“轰隆——”
墙壁应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内部是通往上一层的、深不见底的漆黑阶梯。
他一步踏入,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
墙壁随之合拢,再无声息。
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武当众人,和扶着墙,眼神无比复杂的宋远桥。
……
万安寺,第四层。
气氛比第三层更加凝固。
这里关押着崆峒五老中的三位,以及昆仑掌门何太冲夫妇。
而这里的守卫,是二十名身穿特制黑甲的元廷锐士!他们人手一具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锁喉弩,箭头上的剧毒见血封喉!
他们如二十座冰冷的雕像,将囚室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吱呀——”
通往夹壁的暗门,被一股巨力从内部轰然推开!
一道青色身影挟着碎裂的木屑,走了出来!
“放!”
为首的百夫长甚至来不及看清来人的脸,口中就迸发出最简洁的杀戮指令!
咻咻咻咻咻!
二十具锁喉弩在同一瞬间激发!
二十支淬毒的破甲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死神呼啸,从四面八方封死了来人所有闪避的可能!
囚室内的崆峒长老庄铮,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攒射,就是大罗金仙下凡也得被射成筛子!
然而,宋青书根本没躲。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那二十支索命毒箭只是拂面的春风。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到连成一片的爆响,如同暴雨砸在铁幕之上!
那些足以洞穿三层铁甲的毒箭,在距离宋青书体表三寸之地,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叹息之墙!
箭尖扭曲,箭身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纷飞的铁屑!
先天混元一气诀,护体气罩!
二十名元廷精锐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们还来不及做出第二个反应,甚至连恐惧的念头都未来得及升起。
呛啷。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剑鸣,在死寂的囚室中响起。
宋青书腰间的太极剑,无声无息地滑出剑鞘。
他抬手。
挥剑。
一道圆润的、柔和的、甚至带着一丝禅意的弧形剑光,在他身前一闪而逝。
那剑光不快,不亮,仿佛只是拂晓时湖面荡开的一圈涟漪。
剑光过后,一切重归平静。
宋青书收剑入鞘,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只是拂去了衣上的一点尘埃。
他看都没看那些守卫一眼,径直走向角落里被铁链锁住的庄铮。
噗通。
噗通。
噗通……
他身后,那二十名精锐中的精锐,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和灵魂的木偶,一个接着一个,齐齐向后仰倒。
每个人的喉咙上,都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死寂。
一剑,二十杀!
直到宋青书走到面前,庄铮才从那极致的震撼与恐惧中猛然惊醒,剧烈地喘息起来。
他张了张嘴,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武当后辈,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宋少侠?”
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抖,和浓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难以置信。
宋青书屈指一弹。
嗤!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地斩断了锁住庄铮的精钢锁链。
他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出去后往东走,俞二伯在城外接应。”
说完,他瞥了一眼旁边同样被囚、吓得面无人色的何太冲夫妇,眼神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就向通往第五层的楼梯口走去。
“少侠!”
庄铮急忙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多谢救命之恩!崆峒派上下,永世不忘!”
宋青书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庄铮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武当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怪物?
这份实力,这份心性,简直可怖!
……
通往第五层的阶梯,阴冷而潮湿。
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越往上走,空气中的温度就越低。
一股阴冷的、带着淡淡腥臊与腐朽气息的寒流,从上方缓缓压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
那是一种能渗透进骨髓、冻结经脉真气的阴毒寒气!
宋青书的脚步,停下了。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刺破黑暗,看向楼梯的尽头。
在那里,站着两道佝偻的身影。
一个身穿灰袍,拄着鹤头拐杖。
另一个身穿黑袍,握着鹿头拐杖。
两人身形枯瘦,脸上布满褶子,活像两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但他们那双眼睛,却如同深渊里的毒蛇,闪烁着阴冷、恶毒的光。
正是汝阳王府座下,凶名昭着的玄冥二老!
鹤笔翁,鹿杖客!
鹤笔翁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声音像是砂纸在摩擦骨头。
“小子,胆子不小,竟敢一个人闯到这里。”
旁边的鹿杖客发出一阵“桀桀”怪笑,目光淫邪地在宋青书身上来回扫视。
“师兄,跟这小白脸废什么话?你看他细皮嫩肉的,比娘们还俊。抓回去献给郡主,郡主一高兴,赏赐少不了我们的!”
两人一唱一和,言语间充满了戏谑与贪婪,仿佛宋青书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宋青书看着他们,那张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两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我数三声。”
“跪下,或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