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大都,西城。
一处废弃当铺的地窖,十几支牛油蜡烛的火光,将一张巨大的兵防图映得明暗不定。
图前,宋青书的身影如一尊冰冷的雕塑,已经站了足足半个时辰。
他手中那支朱砂笔,在小昭冒死送来的图纸上,划下了四道刺眼的红线。
四条进攻路线。
两条撤退路线。
每一个哨塔,每一个转角,每一个元兵可能埋伏的死角,都被他用蝇头小字标注得清清楚楚。
地窖里,杨逍、韦一笑、张松溪等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空气中弥漫的霉味和尘土,混杂着一种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压抑。
终于,宋青书放下了笔。
“啪。”
轻微的声响,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转过身,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时间不多,计划从简。”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抽干了地窖里所有的杂音。
“今夜,万安寺必须破。”
他的手指,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点在图纸中央的万安寺正门!
“第一梯队,张四叔。”
张松溪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你率三十名武当精锐,正面强攻山门!动静越大越好,把所有明面上的守卫力量,都给我死死钉在那里!”
张松溪双拳紧握,布满血丝的眼中燃起火焰,声音沙哑:“领命!”
宋青书的手指在图纸上骤然一划,落向一条不起眼的排水暗渠。
“第二梯队,杨左使!”
“在!”杨逍上前一步,神情肃杀。
“你率明教五行旗所有高手,从庚字号排水渠潜入,不惜一切代价,直扑塔底地牢,救人!”
杨逍眼神一凛,重重点头:“好!”
“韦蝠王。”
角落里那团模糊的黑影一动,韦一笑鬼魅般出现在烛光下,脸上不见了平日的嬉笑。
“你的任务最重。”宋青书的目光锁定他,“你一个人,为第三梯队。我要你在寺外所有的巡防路线和制高点上,掀起腥风血雨!把元廷的援军,给我死死拖在外面,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韦一笑咧开嘴,森白的牙齿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杀人放火,我最拿手!”
宋青书这才拿起桌上那把沉甸甸的黑铁钥匙。
他掂了掂,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我,亲入塔底,开门。”
他目光转向杨逍,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补充道:
“顺便,解决掉塔内所有碍事的‘高手’。”
话音落下,地窖里的温度仿佛骤降冰点!
部署清晰,分工明确,每一步都透着一股不留活口的狠戾。
杨逍眉头拧成了川字,终是忍不住开口:“宋少侠!塔底常年有玄冥二老那种级别的高手坐镇,至少两人!你孤身一人,万一……”
宋青书终于抬起眼皮,那一眼,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杨左使。”
他轻声开口。
“你见过我三招之内,杀不掉的人吗?”
轰!
杨逍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那个血腥的雨夜,陈友谅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在他脚边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进他的脑海!
他喉结滚动,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默默退了回去。
“嘿嘿……”韦一笑干笑两声,打破了死寂,“杨左使,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我老韦这辈子,就没见过比宋少侠更不像人的……年轻人。”
部署完毕。
众人散开,压抑的嗡鸣声再次响起。
磨刀声、检查绳索声、低沉的遗言交待声……每一道声音,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谱写序曲。
张松溪独自坐在角落,用鹿皮反复擦拭着他师父传下的长剑,那双通红的眼睛,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的师父,他的师兄弟,正在那座地狱熔炉里受尽折磨!
他恨不得现在就杀穿一切!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颤抖的肩膀上。
张松溪猛然抬头,对上了宋青书的眼睛。
那双一向冰冷的眸子里,竟罕见地,有了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松溪叔,”宋青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天亮之后,我把俞二叔他们,一根头发都不会少地,给你带回来。”
张松溪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早已被堵死。
最终,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更深了。
宋青书独自登上当铺废墟的顶楼,夜风吹动他宽大的黑袍。
远处,万安寺宝塔在无数火盆的映照下,像一根直插天际的烙铁,塔身上缠绕的铁索,如同巨兽的血管,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他握紧怀中冰冷的黑铁钥匙,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渊般的冷静。
就在他准备转身下楼的瞬间——
“咻!”
一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下方射至,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三尺处。
是负责外围警戒的武当弟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
“宋……宋师兄!紧急情报!”
“韦蝠王刚刚截获消息……汝阳王府下了死命令……赵敏……赵敏她,被紧急召回了万安寺!”
宋青书的背影纹丝不动,目光依旧死死钉在那座火焰巨塔上。
“原因。”
“据……据说是……元廷接到密报,我们今夜要强攻万安寺!”
那弟子说完,全身都在发抖。
完了!
风声走漏了!
敌人已经张开了最凶险的口袋,就等着他们这群人,一头撞进去,死无葬身之地!
死一般的沉寂。
风声呜咽,像厉鬼的哭嚎。
许久,宋青“书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那名弟子的耳朵里。
“走漏了风声?”
他慢慢转过身,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嘴角竟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而疯狂的弧度。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反而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兴奋。
“计划不变,一个时辰后,准时动手。”
……
地窖内,当这道命令传达下来时,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一个陷阱!
明知道这是一个陷阱,还要往里冲?这不是去救人,这是去送死!
杨逍猛地握紧拳头,青筋暴起,他看着身后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而悲壮。
“明教的弟兄们!准备……”
“赴死”两个字还未出口,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楼梯口幽幽传来,打断了他。
“不是赴死。”
宋青书一步步走下楼梯,他的影子在烛光下拉得老长,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的修罗。
他平静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扫过他们脸上的惊恐、决绝与不解。
他停下脚步,环视这群即将随他踏入地狱的亡命之徒,淡淡开口。
“杨左使说错了。”
“我们……”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扯出一个嗜血的笑容。
“是去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