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汝阳王府。
死寂的正殿内,一盏温润的羊脂玉杯在汝阳王察罕帖木儿手中缓缓转动。
他身侧,长子王保保身姿笔挺如枪,神情冷峻。
“报——!”
一声泣血般的嘶吼,撕裂了王府的宁静!
一名浑身浴血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入殿内,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举的军报信筒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王爷!大帅!十万火急!”
王保保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呵斥道:“慌什么!天塌了?”
探子猛地抬头,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声音抖得不成调:“天……天真的要塌了!光明顶……光明顶……”
察罕帖木儿眼皮都未抬一下。
区区江湖草寇,一群乌合之众,还能捅破天?
“说。”王保保的声音冷得像冰。
“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全败了!”探子吼道。
王保保脸色骤然一沉。
败了?敏敏手下那群高手,都是饭桶不成!
“废物!”他低骂一声,“郡主呢?她人现在在哪!”
探子身子剧烈一颤,头颅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郡主她……她……”
“她怎么了!”
察罕帖木儿猛然睁开双眼!
刹那间,一股恐怖的威压如山洪般爆发,殿内温度骤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探子被这股杀气骇得肝胆欲裂,再不敢有半点迟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郡主在天下群雄面前,当众宣布……宣布要嫁给武当派的宋青书!”
“还说……还说要以我大元万里江山……为他做聘礼!!”
轰!!!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王保保和察罕帖木儿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王保保伸向探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人般的苍白。
察罕帖木儿端着玉杯的手,纹丝不动,宛如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像。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死一般的寂静。
咔——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猛然炸开!
察罕帖木儿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羊脂玉杯,竟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
森白的粉末,从他颤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逆——女——!”
一声蕴含着无尽怒火的咆哮,从这位大元亲王的胸膛中炸裂!整个王府殿宇的琉璃瓦,都随着这声怒吼嗡嗡作响!
他猛地起身,一脚踹翻面前重逾千斤的紫檀木王案!
“轰隆!”
案几上的笔墨玉器、珍奇古玩,瞬间化为一地碎片!
“她疯了!她一定是疯了!”察罕帖-木儿双目赤红如血,像一头被触及逆鳞的狂狮,在殿内暴躁地来回踱步。
“江山为聘?她把大元当成什么了!她把我孛儿只斤氏的荣耀,当成什么了!”
“来人!来人啊!”他对着殿外发出雷霆般的狂吼。
数名亲卫甲胄铿锵,惶恐地冲入殿内,齐刷刷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点齐三千铁甲!即刻!立刻!随本王去武当山!”
“把那个逆女给我绑回来!”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似乎觉得“绑”字还不够解恨,再次咆哮道:
“不!是抓回来!本王要亲手打断她的腿!将她锁进王府最深的地牢!看她还怎么出去给本王发疯!”
“父王!万万不可!”
王保保终于从那毁灭性的消息中惊醒,一把死死拽住暴怒的父亲。
“不可?”察罕帖木儿一把甩开他的手,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你还敢护着她?你看看你的好妹妹!她这是要将我们整个汝阳王府,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保保的脸色,比殿外的寒风还要森冷。
他怎会不知事情的严重性!
“父王,冷静。”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力,“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
“我女儿都要把天捅个窟窿了,你叫我怎么冷静!”
“正因天快塌了,我们才更要撑住!”王保保一字一顿,字字如铁,“这个消息,纸包不住火。最多一个时辰,就会传遍整个大都!”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越殿宇,望向那巍峨的皇宫方向,眼神幽暗得可怕。
“届时,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会怎么做?”
“他们会说,我汝阳王府拥兵自重,早有不臣之心!会说敏敏此举,就是您和我在背后授意,意图勾结汉人武林,里通外合!”
“他们会拿着这件事,去陛下面前,参我们一本——谋反!”
“谋反”二字,如同一柄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剑,狠狠刺入察罕帖木儿的心脏。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滔天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更刺骨的寒意所取代。
政治,从来不问对错,只论生死!
赵敏这个无法无天的举动,就是递到政敌手上,一把足以将他们全家斩尽杀绝的屠刀!
“那……你说……该怎么办?”察罕帖木儿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三千铁甲开赴武当,动静太大。”王保保冷静得吓人,“那无异于向全天下宣告,我汝阳王府连自己的郡主都管不住,只会坐实我们心虚,逼着陛下对我们动手。”
“那就不管了?任由她胡来?”
“管,当然要管。”王保保眼中闪过一抹毒蛇般的狠戾,“但,不能这么管。”
话音未落,又一名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死死攥着一本账簿,脸色惨白如纸。
“王爷!大帅!不好了!不好了啊!”
管家直接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刚刚接到河南府的急报!郡主……郡主她动用了您的亲王令,从开封府库,强行调走了十万石军粮!”
“什么!”察罕帖木儿刚被冰水浇下的怒火,“腾”地一下再次冲上天灵盖!
管家不敢停,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还有!大都兵仗司刚刚打造完毕,还未入库的三千副神臂弩……也被郡主用您的手令全部提走!”
“除此之外……王府宝库密室里,那几株为王爷您续命用的千年灵药……也……也全被郡主带走了!”
“她传信回府,说……说这些,全都是她给武当宋青书下的……聘礼!!”
“聘礼”二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察罕帖木儿。
他只觉得喉头一甜,眼前发黑,整个人向后便倒。
“父王!”王保保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逆女……这个逆女!她这是要搬空我的王府啊!”察罕帖木儿指着南方,手指抖得几乎握不成拳,“败家子!我孛儿只斤氏怎么会生出这样的败家子啊!”
王保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
他的妹妹,不是在发疯。
她是真的,要用整个汝阳王府百年的底蕴,去砸开那个汉人道士的心!
“父王,不能再等了。”王保保扶着父亲坐下,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冰冷。
“我亲自去一趟。”
“你?”察罕帖木儿一怔。
“对。”王保保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金属般的质感,“三千铁甲不行,但我的亲卫营可以。对外只说,我奉命巡视湖广军务,途经武当,顺便‘探望’一下小妹。”
他眼中杀机毕现,再无一丝温情。
“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个宋青书,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把我妹妹迷到这个地步。”
“如果她执迷不悟……”察罕帖木儿死死盯着他。
王保保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会让她亲眼看着,她心爱的男人,是如何在她面前化为一滩肉泥的。”
“一个卑贱的汉人道士,也敢染指我蒙古的明珠?他不配!”
“他,还有他背后的整个武当派,都该从这个世上消失。”
王保保说完,不再看父亲,转身对着殿外阴影处,下达了冰冷的指令。
“传令,玄冥二老即刻动身。”
“告诉他们,天亮之前,我要在武当山下,看到宋青书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