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的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
宋远桥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几次想开口,又都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儿子,从光明顶归来,就像换了个人。
一剑败张无忌,夺天下第一!
一剑碎元军帅旗,逼退十万大军!
这等威势,这等杀伐果断,让他这个当爹的都感到陌生,甚至……敬畏。
“爹,有话直说。”
宋青书头也不回,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宋远桥叹了口气,追上两步:“青书,那妖女……赵敏,最后喊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江山为聘……”
宋青书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疯子的疯话,何必当真。”
“她姓赵,我姓宋,武当与元廷,势不两立。”
“这就够了。”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到疯狂的马蹄声从后方炸响!
“宋青书——!”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血腥味的哭腔和不顾一切的癫狂,撕裂了山道的寂静!
武当众人猛然回头,瞳孔齐齐一缩!
只见一匹火红宝马,正沿着狭窄山道狂奔而来,马上那道同样火红的身影,不是刚刚才被踹飞的赵敏又是谁!
她竟然一个人,单枪匹马追了上来!
宋青书终于停步,缓缓转身。
他看着那个亡命徒般冲来的红点,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
就像在看一只扑火的飞蛾,在表演着生命中最后、也最拙劣的戏码。
“驾!驾!”
赵敏疯了似的抽打马背,只求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看到了!
那个青色的背影转了过来!
那张让她午夜梦回,又让她心如刀割的脸!
就是现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轰——!”
赵敏的脑子仿佛被亿万道惊雷同时劈中!
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化作最锋利的碎片,疯狂撕扯着她的神魂!
【万安寺高塔,她笑着将六大派高手推下,他混在人群中,眼神里的痛,她当时不懂。】
【屠狮大会,他为她叛出师门,与天下为敌,浑身是血,却笑着对她说:“敏敏,别怕。”】
【武当金顶,他被张三丰一掌击毙,软软倒下,最后看向她的眼神,没有恨,只有无尽的爱与解脱。】
他用口型对她说——
“不……悔……”
“啊——!”
赵敏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双手猛地抱住头!
双眼瞬间布满血丝,瞳孔缩成针尖!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
她整个人从马背上直挺挺地摔了下来!
“砰!”
一声闷响,她重重砸在坚硬的山道上,额头当场磕出一道血口子!
可她感觉不到疼。
所有的疼痛,都比不上脑海里那撕心裂肺的悔恨和自我厌恶!
原来是这样!
原来,竟是这样!
前世,他为她付出一切,为她而死。
而她,转身就忘了那个叫宋青书的傻子,继续做她尊贵的大元郡主,甚至还想着要嫁给张无忌!
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郡主!”
紧随其后的玄冥二老骇然失色,冲上前来。
“别碰我!”
赵敏猛地抬头,一双红眼吓得鹤笔翁后退半步!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血顺着额头流下,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狼狈得像个疯子。
她踉踉跄跄,一步一晃,走向那个让她万劫不复的男人。
宋远桥等人看着这一幕,全都惊呆了。
这还是那个算计天下、高高在上的绍敏郡主?
宋青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看着她满脸血污,像个游魂般飘向自己。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等着她开口,等着她说出新的台词。
终于,赵敏走到了他面前。
她看着这张在前世记忆里,最后变得了无生气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爆!
“噗通!”
她双膝一软,在所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中,直直地跪了下去!
堂堂大元郡主,给一个武当弟子下跪!
“青书……”
赵敏开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可怕。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她泣不成声,伸出颤抖的手,想去碰他的衣角,却又在半空生生停住,仿佛那是烙铁。
“前世……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我该死……”
她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让山道死一般寂静。
宋青书的眼皮都没抬,直到那一声脆响,眉头才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跪在地上,自己打自己的赵敏,缓缓开口。
“演完了吗?”
那声音不重,却字字如冰锥,狠狠钉进赵敏的心脏。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我没有演!青书,我全都想起来了!我真的想起来了!”
宋青书忽然笑了。
那笑容,满是冰冷的嘲弄。
“想起来了?”
“然后呢?”
“想起来,就可以抹掉你做过的一切?”
“想起来,就可以让我忘记,我是怎么为了你,死在你面前的?”
他每说一句,赵敏的脸就惨白一分。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赵敏,你的爱,太脏了。”
说完,他直起身,再也没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走。”
“别走!”
赵敏彻底崩溃,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腿!
“宋青书!你别走!你杀了我!你现在就杀了我!”
“我求求你,杀了我!别这么对我!”
宋青ushy;低头,看着那个死死抱住自己小腿的女人,眼神里满是厌恶。
他抬起脚。
然后,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踹在她的心口!
“砰!”
赵敏闷哼一声,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飞出去,滚落在地,呕出一口血。
“妖女!”宋远桥怒喝,拔剑就要上前。
宋青书伸手拦住他。
“爹,不必和一条疯狗计较。”
他弯腰,仔细掸了掸被赵敏碰过的衣袍下摆,仿佛沾了什么世界上最恶心的污秽。
“我们回山。”
武当众人压下心中的巨浪,默默跟在他身后,快速离去。
只留下赵敏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山道上,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口和灵魂一起被踹得粉碎。
良久。
她从地上爬起来,抹去脸上的血和泪。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崩溃和疯狂都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偏执和毁灭欲。
她对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泣血般的嘶吼:
“宋青书!我赵敏对天起誓!”
“这一世!我拿这大元江山,换你回头看我一眼!”
“你若不回头!”
“我便毁了这江山,再毁了我自己,给你陪葬——!”
山风呼啸,将她的声音撕碎,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
武当山门,遥遥在望。
一行人终于回来。
守山弟子看到他们,惊喜地冲了上来。
“宋大侠!俞三侠!你们回来了!”
可那名弟子脸上,除了喜悦,更多的是一种快要急疯了的焦灼。
“宋大侠,不好了!”
宋远桥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那名弟子跑到宋青书面前,嗓子都劈了,带着哭腔喊道:
“宋师兄!峨眉派的周掌门……周芷若……”
“她在咱们山门前,已经跪了三天三夜了!”
“她说……她不当那个掌门了,要把峨眉掌门铁指环送给你!”
“还说……要是您不肯原谅她,她就长跪不起,情愿……情愿给您当一辈子奉茶的丫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