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干涸的河床里像死蛇般蠕动。
马蹄踩碎枯骨,“咔嚓”声在死寂的峡谷里回荡。
昆仑山腹地的风,夹杂着粗砂,刮在脸上生疼。
莫声谷捏扁羊皮水囊,狠狠抖了半天。
一滴水没落下来。
他烦躁地把水囊砸在马背上:“青书,没水了。兄弟们撑不到明天。”
宋青书走在最前面。
连头都没回。
“把剩下的水收缴,优先供给重伤员和掌门级。其他人,忍着。”
声音冷如冰刀,不留半点余地。
宋远桥策马赶上,嘴唇干裂得往外渗血。
“青书,这路不对劲。”宋远桥压低嗓音。
宋青书脚步一顿。
回头扫了一眼身后。
六大派阵型早已溃散,少林、华山、崆峒各自抱团,互相隔着十几丈远。
前几天在崖顶,他当众扯下了各派的遮羞布。
现在这帮人,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怕死罢了。”宋青书冷笑,“再这么耗下去,见不到明教的人,他们就得自己先疯。”
长剑拄地。
“我去前面探探路。”
“带几个好手?”宋远桥问。
“累赘。”
宋青书拔出混元剑,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扎进漫天黄沙。
河谷上游,风势陡增。
两侧红岩峭壁仿佛被巨斧劈开。
宋青书放慢脚步。
风声中,夹杂着细碎的石块滚落声。
他贴紧石壁,手按剑柄,转过一道弯。
一处崩塌的洞窟赫然出现。
洞口散落着残破的弯刀,两具元军干尸倒在血泊遗迹中。
头骨上,死死钉着一根发黑的袖箭。
洞窟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像老鼠在刨土。
宋青书猛地跨步,闪身入洞,剑尖直指阴暗角落。
“滚出来。”
黑影剧烈一抖。
死寂。
宋青书冷哼一声,手腕翻转。
纯白剑气横扫而出,贴着黑影头皮削过,石壁瞬间炸裂。
“别杀我!”
清脆的女声带着浓烈的哭腔爆开。
黑影连滚带爬扑到光亮处,双手抱头,抖得像筛糠。
是个少女。
破衣烂衫,满身黄土与暗红血污。
宋青书剑尖一挑。
抬起她的下巴。
脸庞脏污不堪,却难掩精致骨相。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一双眸子宛如湛亮的琥珀。
异域血统。
“谁?”宋青书语气森寒。
少女盯着抵在喉咙的剑锋,眼泪决堤。
“我……我是山下王家村的流民……元兵屠村,爹娘都死了……”
“同乡也都饿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疯狂磕头,额头砸在碎石上,鲜血淋漓。
宋青书眼神睥睨。
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手指,再捕捉她的心跳频率。
手指没有半点粗糙的老茧。
呼吸看似慌乱,心跳却沉稳得过分。
演得挺像。
但他没拆穿。
“这条河谷往北,通哪?”
少女慌忙擦眼泪。
“往北……十里外有个分岔口。村里老人说,右边通向一个被沙子埋了的古隘口。”
“隘口下,有条暗道能直穿大山……”
直穿大山。
光明顶密道外围。
宋青书手腕一震,长剑入鞘。
“站起来,带路。”
少女颤巍巍扶着墙站起,一瘸一拐跟上。
营地内。
灭绝师太闭目打坐。丁敏君啃着半块发硬的面饼,满腹牢骚:“武当仗着武功高,真拿咱们当长工了!”
话音未落。
宋青书如鬼魅般闪入营地。
反手一扯,将那异域少女扔在空地上。
众人惊骇围拢。
“青书,这是?”宋远桥皱眉。
“洞里捡的流民。”
宋青书拍了拍袖口黄沙,视线犹如实质,砸向峨眉派。
“周芷若。”
营地瞬间死寂。
躲在人群后的周芷若猛地一哆嗦。
快步走出,走到宋青书面前,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沙地上。
自打见识了那破天一剑,她这辈子在宋青书面前,再也站不直了。
“青书……青书师兄。”
“带她下去洗干净,喂点吃的。”宋青书瞥了眼少女。
“是。”
周芷若低着头爬起,伸手去拉少女。
少女似乎被周芷若惨白的脸色吓到,往后一缩。
周芷若死咬嘴唇,强行攥住她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弄进帐篷。
莫声谷凑上前:“这丫头来路不明,别是魔教探子。”
“无妨。”宋青书接过一碗浊水,“水找到了,前方十里有地下暗河,够撑两天。”
帐篷角落。
周芷若端着一碗混着肉渣的糊糊,木僵地往少女嘴里塞。
少女狼吞虎咽,险些噎死。
接过水囊,猛灌几口。
擦了擦嘴,看向周芷若。
“tashakkur。”
古怪的音节脱口而出,少女脸色骤变,死死捂住嘴,惊恐地环顾四周。
周芷若正盯着木勺发呆,根本没听见。
但帐篷外。
宋青书的脚步,顿住了。
波斯语的“谢谢”。
他挑起帐帘一角。
帐内,少女正慌乱整理腰间碎布。
布条缝隙中,半截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露了出来。
暗红色的火焰纹路中,盘绕着一条阴毒的毒蛇。
波斯明教,圣火令信物。
宋青书盯着那截令牌,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
松开帐帘。
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帐篷内。
周芷若已经去给灭绝师太倒洗脚水了。
少女缩在最暗的阴影里,松开紧抱的双膝。
手指探入腰带,摩挲着那枚火焰蛇纹令牌。
怯懦与惊恐,如潮水般褪去。
眼底只剩下历经杀戮的森冷。
她转过头,望向宋青书主帐的方向,低声呢喃。
“武当……宋青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