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山上游,鹦鹉洲。
江面雾气贴着水走。
十二月的早晨,按理说该冷得人缩脖子。
可今天不一样。
风软,水活,岸边几丛草还往外冒新芽。
老张坐在折叠椅上,左手保温杯,右手鱼竿,脚边一个小马扎,马扎上还趴着一只鲤鱼王。
那只鲤鱼王不是他的宝可梦。
它就是来蹭窝料的。
老张瞥它一眼。
“你又来?”
鲤鱼王张了张嘴。
“咔噜。”
旁边手机响了一下,是他儿子发来的消息。
【爸,少钓点,家里冰箱塞不下了。】
老张看完,回了两个字。
【你懂个屁。】
钓鱼人的冰箱,永远差一条鱼。
浮漂忽然一沉。
老张眼睛一亮,手腕一提。
鱼线绷紧。
水面“哗啦”一声炸开。
“嚯!”
他站起来,腰都直了。
“好大一条鳊鱼!”
旁边鲤鱼王也跟着扑腾。
“咔噜咔噜!”
“你激动个啥,又不是你上钩。”
鱼被拉上岸,银白色一片,在网兜里扑腾得很有精神。
老张拿尺子一量,乐了。
“啧啧啧,这天气好啊!十二月了,鱼还这么多。”
这话刚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老张回头看了一眼。
几张外国面孔。
四个人。
为首那个戴着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背着一个黑色箱子。
另外三人身上也有包。
其中一个包上还挂着小仪器,灯一闪一闪。
像是测温,又像是拍照。
老张看不懂。
看不懂不要紧。
钓鱼人见多识广。
不懂也能先点头。
眼镜男人看见网兜里的鱼,笑着开口。
“大爷,手艺可以啊!”
汉语不算特别流利。
但能听懂。
老张顿时精神了。
外国佬会说江城话不算稀奇。
会夸他钓鱼,那就很有眼光。
“还行,还行。”
嘴上还行,手已经把鱼往桶里一放。
动作很慢。
主打一个展示。
眼镜男人蹲在旁边,看了看鱼,又看了看江面。
“这里冬天,都这么暖吗?”
“哪能啊。”
老张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
“往年这时候,坐这儿钓鱼,手都能冻麻。今天不一样,江城最近怪得很。”
“怎么怪?”
“花开了,草绿了,蚊香蝌蚪都往岸上蹦。”
说到这儿,他指了指旁边鲤鱼王。
“连这玩意都比平时精神。”
鲤鱼王抬头。
“咔噜?”
它听懂了。
但它觉得这大爷对自己不够尊重。
眼镜男人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两句。
“龟山公园里,平时有哪些宝可梦?”
“多了去了。”
老张摆摆手。
“波波,烈雀,走路草,绿毛虫,还有那种会在草丛里钻来钻去的小家伙。晚上嘛,咕咕多。”
“有没有比较特别的?”
“特别?”
老张想了想。
“有啊,有只扒手猫,天天偷游客香肠,被保安追了三条街。”
眼镜男人笔尖停了一下。
“我是说,比较稀少,或者最近突然出现的宝可梦。”
“那你得问管理处。”
老张本来想这么说。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
不能显得自己不懂。
一个钓了三十年鱼的江城本地人,怎么能被外国佬问住?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
“最近啊,确实有点东西。”
眼镜男人抬头。
后面三个人也看了过来。
老张心里更有底了。
观众到位。
可以开吹。
“你们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别上大桥,左拐,有个老码头。”
“老码头?”
“对,那地方以前可热闹,现在人少。附近草长得深,宝可梦喜欢躲里面。”
“那里是栖息地?”
“算是吧。”
老张压低声音。
“我跟你们说,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眼镜男人扶了扶眼镜。
“还有吗?”
“还有龟山背面,靠近旧防空洞那一块。”
这次是真有地方。
但那里早就封了。
老张年轻时去过几次。
现在让不让进,他不知道。
不知道也不影响他语气坚定。
“那边以前有很多宝可梦活动。尤其天气一变,它们最先有反应。”
“天气一变?”
“对。”
他伸手往江面一指。
“江城的天气,看天不如看鱼,看鱼不如看宝可梦。”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很有水平。
眼镜男人认真记下。
后面一个金发女人开口,说了一串外语。
听了半天,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后面也忘了。
老张一句话没听懂。
眼镜男人回头说了两句,那女人了闭嘴。
再转过来时,笑容更客气。
“大爷,附近有没有生态保护区,或者宝可梦救助点?”
“有啊。”
老张想都没想。
“龟山那边有咖啡厅,里面不少宝可梦。还有宝可梦中心,往那边坐两站车。”
“有没有……不对外开放的地方?”
这话一出,老张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问天气,正常。
问宝可梦,勉强正常。
问不对外开放的地方,那就不正常了。
他眼睛往几人身上一扫。
黑箱子。
仪器包。
外国话。
还问封闭区域。
坏了。
这帮人不会是来偷东西的吧?
又或者更严重。
间谍?
想到这个词,老张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
但脸上没露。
钓鱼人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鱼不动,我不动。
他咳了一声。
“不对外开放的地方,我哪知道。我就是个钓鱼的。”
眼镜男人笑了笑。
“随便聊聊。”
“你们要真想看宝可梦,就去老码头。”
老张抬手指路。
“从这边走,绕过去,看到一个卖热干面的摊子右拐,再走一公里,有个岔口,别走左边,走右边。”
其实那边右拐之后,路会绕回菜市场。
再往前是早市。
人多,监控多,还有两个城管岗亭。
老张说完,又补了一句。
“那边最近动静大。”
眼镜男人记下路线。
“谢谢大爷。”
“客气啥。”
他摆摆手。
“来江城玩,别乱跑。江边滑。”
几人离开。
脚步声远了。
老张坐回椅子。
浮漂还在水里。
鱼竿还在手上。
但已经没心思看漂了。
旁边鲤鱼王又开始拱窝料。
他低头看了小家伙一眼。
“你说,他们像好人不?”
鲤鱼王张嘴。
“咔噜。”
“不像吧?”
“咔噜。”
“你也这么觉得?”
鲤鱼王只是饿。
但老张已经得到答案。
他把鱼竿一收,动作比上鱼还快。
桶里那条鳊鱼还在跳。
“别跳了。”
他把桶盖扣上。
“今天不钓了,办正事。”
鲤鱼王看着窝料被收走,整个鱼都愣了。
“咔噜?!”
老张推起自行车,把鱼桶往后座一挂,蹬车就走。
江风吹面。
他越骑越快。
十几分钟后,附近警署。
门口的卡蒂狗刚打了个哈欠,就看见一辆老自行车“吱呀”一声刹在门口。
鱼桶晃了一下。
里面鳊鱼也跟着“啪”地拍了一下桶壁。
值班君沙小姐抬头。
“大爷,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