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昌把二十个包做完,用了九天。
第十天上午,李晨去他的工作室看货,台面桌上码着四排包,一排五个,整整齐齐。
皮面朝上,提手朝外,每个包都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阿昌站在桌边。
“二十个,齐了。”
李晨走过去,一个一个翻。翻到第七个,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车线。翻到第十三个,翻过来看里布。二十个全翻完,用了半个多小时。他把最后一个包放下,站直了。
“阿昌师傅,二十个,跟样板一样。”
阿昌把抹布搭在肩上,没接话。
“按照之前说的,每个给你八十,一共一千六。”
阿昌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捏在手里。
“李总,你这个给的太多了,别人只给50。”
“你的手艺值这个钱。。”
“行。下一批什么时候?”
“过几天,玛丽那边走完货,看反馈。”
“行。”
李晨把二十个包装进三个纸箱,叫了辆面包车送到天河仓库。仓库门口那个收货的中年男人本子一翻,手一指。
“三件,放那儿。”
李晨把纸箱搬进去码好,拿了收条,出来往珠江新城走。
到玛丽楼下,保安抬了抬手。上楼按门铃。玛丽开的门,穿了件浅色的家居服,头发扎着,手里拿着一支笔。
“进来。”
李晨把收条搁在茶几上。
“二十个,送到了。”
玛丽拿起来看了一眼,搁下。
“坐。”
李晨坐到沙发上。玛丽倒了杯茶,推过来。
“钱什么时候到账?”
“三天之内。”玛丽把笔搁下,“这一批走完,我上面那个老板再看一次货。货没问题,下一批可能就是六十个。”
“六十个?”
“对,第一次合作,他不敢多下。二十个试单,走完没问题,第二批就是六十。六十个走完,第三批一百。一年下来,可能有几百个。”
“几百个。”
“对,几百个。”玛丽把茶杯端起来,“你一个赚三千六,几百个,你自己算。”
李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玛丽姐,这几天,我感觉钱好赚。”
“怎么好赚?”
“这批订单才四千块成本,卖七万六,跟做梦一样。”
玛丽把茶杯放下。
“李老师,我跟你讲个事。”
“你讲。”
“我们现在做的这个,叫信息不透明带来的红利。你知道罗湖那边一个包卖八千八,我也知道。你知道工厂里做一个包成本一百五,我也知道。你知道香港一个牌子卖四万二,我也知道,可别人不知道。”
“所以能赚钱。”
“对,能赚钱。”玛丽把茶杯端起来,“别人不知道这个包从哪里来,不知道成本多少,不知道渠道在哪里。你知道,你就赚这个差价。等哪一天,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差价就没了。”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不一定。三年,五年,十年,可它一定会来。到那一天,你要么已经做成了自己的牌子,要么就被挤出去。所以你要抓紧这个时间,把根扎住。”
“记住了。”
玛丽把茶杯搁下,靠在沙发上。
“李老师,我最近老想着一些事。”
“什么事?”
“人生。”玛丽把话讲得很慢,“你说人的一生,是不是很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
玛丽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杯茶。
“情窦初开的时候,爸妈不同意。”
李晨把茶杯端起来,听她讲。
“情窦再开的时候,爱人不同意。”玛丽把话顿了顿,“情窦乱开的时候,孩子不同意。”
李晨把茶杯放下。
“五官顺眼的时候,三观不允许。三观想开的时候,五官不允许。有心动的资本时,却不懂动心。到如今懂动心了,却没了资本。”
“年少时有贼惦记,却没贼心,也没贼胆。中年有贼心贼胆,回头一看,贼早没了。”
李晨靠在沙发上。
“人生一步没赶上,终是步步赶不上。”玛丽把话讲完,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珠江新城有车声传进来,一下一下,远远的。
“玛丽姐,今天怎么讲这个?”
“因为你刚才讲跟做梦一样,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这样的梦。二十几岁,觉得只要肯干,什么都能有。三十岁以后,发现有些东西你干得再狠,也抓不住。为什么?因为你不在那个时间点上。”
“什么时间点?”
“你该读书的时候没好好读,后来再补,补得回来,可补不到最好。你该谈的时候没好好谈,后来再谈,谈得起来,可谈不到最好。你该干的时候没好好干,后来再干,干得下去,可干不到最好。”
“那我现在算什么?”
“你现在,赶上了,你二十五岁,手里有厂,有档口,有房子,有这条线。你赶上了这个时代,也赶上了这个年纪。你要是五十岁才做这些,一样做不了。”
“所以我要趁现在。”
“对,趁现在。”玛丽把茶杯端起来,“趁你还年轻,趁你还有劲,趁这个行业还赚钱。把这条线做扎实,把牌子做起来。等你四十岁的时候,回头看看,你就不会讲步步赶不上了。”
李晨把茶杯放下。
“玛丽姐,你今天这段话,我记下了。”
“记住哪一句?”
“一步没赶上,步步赶不上。”
“还有呢?”
“趁现在。”
玛丽笑了一下,把茶杯收进厨房。李晨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声响起来。
过了一会儿,玛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翻开,写了两行字,撕下来递过去。
“下一批的款型,我画了两个,你看看。”
李晨接过来看,两张手绘的图,一个是手提包,一个是斜挎包,线条干净,尺寸标得清楚。旁边贴着两块小皮料样板,一块深棕,一块浅灰。
“这两个款,香港那边刚出的。”
“能做。”
“你拿回去给阿昌看。能做,就准备料。”
“行。”
李晨把图纸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
“玛丽姐,你今天讲的这些,我回去好好想。”
“想归想,别想太多。”玛丽把门拉开,“想多了就成我这样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算人生哪一步赶上了,哪一步没赶上。”
“你赶上了。”
“我什么?”
“你赶上了赚钱。”李晨走到门口,换鞋,“别的事,另算。”
玛丽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李老师,你这个人,讲话跟人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人家夸我,夸我有本事、有眼光、有钱。”玛丽靠在门框上,“你夸我,夸我赶上了赚钱,你夸的都是实的。”
“我这个人,只会讲实话。”
“那就好。”玛丽把门开大了点,“走吧,三天后钱到账,我给你电话。”
李晨出了楼,站在小区门口等车。珠江新城的太阳往下走,把楼影拉得长长的。他把图纸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揣回去。
车来了,上了车,报了去桂花楼的址。
车开出去,窗外的楼往后倒。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脑子里转的,是玛丽刚才那段话。
一步没赶上,步步赶不上。
今年二十五。
这一步,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