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潼川府城门的一刻，城内所有喧嚣、血色、纷争尽数隔绝身后。
今日倾覆袁家百年根基，清算满门恶徒，清缴府中不义之财，一切恩怨尘埃落定。城中纵使后续会引来元兵彻查、官场动荡，皆已与我们无关。
城外清风旷野，草木舒展，天光辽阔，与城内压抑肃杀的氛围截然不同。
我带着芷若、听澜与枣儿四人快步走出官道，行至此前与明教弟子约定的僻静城郊路口。
抬眸望去，早有两名身着寻常布衣、气息沉稳、身形精干的明教弟子静静候立路旁。
二人谨遵吩咐，早已备好两匹通体乌黑、脚力神骏、耐力极佳的上等战马，安静待命，未曾有半分懈怠。
见我一行人到来，两名弟子立刻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我等谨遵杨兄弟号令，在此候命已久，马匹已然备好。”
我微微抬手示意二人免礼，上前接过两匹战马缰绳，入手微凉，马匹温顺神骏，脚力一流，足够长途跋涉、翻山赶路。
诸事稳妥，我神色郑重，看向二人，轻声开口：“二位兄弟，杨某尚有一事，需要劳烦二位千里护送。”
话音落下，我自怀中掏出提前备好的两万两足额银票，纸质精良、数额清晰，一分为二，各持一万，递至两名明教弟子手中。
“劳烦你二人辛苦一趟，将枣儿平安送往峨眉山中，一路护她周全，送至山门便可功成。些许盘缠路费，聊表心意，还望二位切莫推辞。”
两万两银票，足以抵寻常人家数代富足，用作一趟护送资费，已然厚重至极。
两名明教弟子见状连忙摆手推辞，神色恳切惶恐，双双拱手推拒：“杨兄弟万万不可！我明教上下受您大恩，莫说只是护送一趟小姑娘，便是赴汤蹈火、千里奔走亦是分内之责，岂敢再收您银两！万万不敢领受！”
自总坛号令传下，天下明教弟子皆知我对教中有再造之恩，但凡我有所差遣，皆是无怨无悔、尽心竭力，谁也不敢贪图分毫报酬。
看着二人执意推辞、态度坚决的模样，我唇角扬起一抹温和浅笑，语气从容带着几分熟稔：“二位兄弟这般推脱，可是打算让我回头见到无忌兄弟，告知他潼川分坛的弟兄，半点不给杨某薄面？”
一句笑语，恰到好处，不迫人、不生硬，却堵死了二人所有推辞余地。
二人闻言顿时面露苦笑，面面相觑，再不敢推辞半分。
若是真让张教主知晓他们刻意驳我心意，反倒显得教中弟子不知礼数、不识人情。无奈之下，二人只得双手郑重接过银票，贴身收好，躬身应道：“既然杨兄弟这般言语，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定然一路小心，誓死护得小姑娘安稳抵达峨眉！”
一旁乖乖伫立、静静听着所有对话的枣儿，此刻终于彻底听懂了我的安排。
原来我并非带她一路同行，而是要将她送往峨眉，与我们分开。
骤然知晓离别将至，枣儿瞬间脸色煞白，眼底光亮尽数褪去，眼圈唰地一下红透。
她毫无迟疑，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尘土官道之上，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泪水瞬间滚落脸颊，带着极致的慌张与哀求，哽咽出声：“杨大哥！我不走！我不要去什么峨眉！我要跟着你们！求求你们别丢下我！”
自醉仙楼绝境被我救下，她无家可归、无亲可依，早已将我们三人当成此生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归宿。短短数日相依相伴，是她这辈子最安稳、最温暖的时光。
她早已怕极了孤身一人，怕极了再度漂泊无依、无人庇护。一想到要独自去往陌生山门、远离我们身边，她心底的恐惧与不安瞬间泛滥成灾。
芷若见她哭得可怜、哀求凄切，心头微生恻隐，连忙温柔上前，俯身轻轻扶起她柔弱的身躯，指尖温柔拭去她脸上泪痕，柔声细细安抚：“枣儿乖，不是我们要丢下你。只是我们前路风波险恶、仇敌遍布，步步皆是危机，你年纪尚小、身无武功，跟着我们太过凶险，随时会受牵连、遭险境。”
“峨眉名山安稳、山门清净，与世无争，远比跟着我们颠沛流离、浴血厮杀安稳百倍，是最好的容身之处。”
芷若温柔软语，耐心劝慰，句句属实，句句为她安危考量。
可枣儿此刻满心皆是离别恐慌，什么安稳清净尽数听不进去，只是拼命摇头，泪水汹涌不止，死死抓着芷若衣袖，不肯松手，执拗不肯离去。
见她这般执拗悲切，我于心不忍，却依旧神色温和坚定，缓步上前，认真看着她泪眼婆娑的小脸，缓缓开口，字字真诚：“枣儿，你可知我三人行走江湖，结下的仇敌数不胜数，正邪两道皆有死敌，步步杀机、日日凶险。你如今半点武学不懂，跟着我们只会处处涉险，我们护你一时，护不得你一世。”
我语气放缓，带着期许与托付，轻声道：“我让你去峨眉，不是弃你，是为你寻一条生路、学一身本事。你去山中好好习武、潜心修心，练就一身本领，日后江湖再见，我们前路征战，说不定还需要你出手相助、并肩同行。”
“你学好武功，便能自保、自立，再也无人能欺凌你、贩卖你，往后你自己，便可做主自己的人生。”
这番期许与托付，终究打动了懵懂执拗的枣儿。
她泪眼朦胧望着我，似懂非懂，却知晓我绝非弃她，而是真心为她好、真心盼她成才。良久，她咬着唇瓣，含泪重重点头，哽咽应声：“我……我听杨大哥的，我去峨眉好好学武，日后帮杨大哥、周姐姐、听澜姐姐！”
见她终于应允，我心头微松。
趁着她低头拭泪、心绪微动之际，我悄然抬手，将一叠足足十万两的巨额银票，轻轻折叠妥帖，飞快偷偷塞进她贴身衣襟之内，藏得稳妥隐秘，无人察觉。
随后我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叮嘱：“这笔银子，你收好，到了峨眉见到灭绝师太，便说是你周姐姐孝敬师门、孝敬她老人家的，莫要记错。”
十万两巨款，足够峨眉山中数年开支耗材，足以让灭绝师太善待栽培于她，为她在峨眉扎根铺路，免去所有磋磨委屈。
说完，我又另行取出一万两银票，轻轻放在她小手之中，温声道：“这一万两，你自己贴身收好，替我保管。日后重逢，再还我便可。”
枣儿虽不懂巨额银票的分量，却知晓是我郑重托付，连忙擦干泪水，小心翼翼贴身藏好，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保管，分毫不少！”
一切托付妥当，两名明教弟子上前轻声叮嘱枣儿，备好马匹，准备启程赶路。
“小姑娘放心，我二人定护你一路平安，直达峨眉山门！”
枣儿最后深深看了我、芷若与听澜一眼，含泪挥手，依依不舍调转马头，跟着两名明教弟子，朝着蜀地峨眉方向缓缓远去。
三人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目送枣儿彻底离去，前路再无牵挂。
一旁的听澜身姿轻盈翻身上马，端坐马背，静待启程。
我抬手牵过早已备好的骏马，温柔侧身，看向身侧清雅温婉的芷若，抬手轻扶她的腰肢，稳稳托着她，让她安稳坐上马背。
清风拂过旷野，天光澄澈，前路漫漫。
我牵马缓步前行，马蹄轻缓，步履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