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剑修抬头,过了许久才叫出他的名字。
“长风?”
他参加过昆仑剑宫四十年前的天门祭。
同行三十二人,只有五人被分到铸骨神宫。
余下的人下落不明。
李长风把他带到药房。老剑修喝了半碗汤,先问人间剑宫如何。
“山门还在。献祭的规矩废了。”
“谁废的?”
“周将军。”
老剑修放下碗,伸手去解衣带。
医官拦住他。
他摇头,从缝在囚衣内层的一块布里取出骨片。
“这是我从废炉捡的。一直想带回去。”
骨片上记着十三名代掌的名字,分属四座神宫。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承印年月与销印年月。
有两人只做了三年。
最长的一人,做了十八年。
周处赶来后,老剑修把骨片交给他。
“我修过销骨炉。那些东西送来时,甲胄还带着宫主的印。”
“代掌死在轮换时?”
“我只认得铸骨的两任。都是换承源骨以后送来的。”
周处把骨片交给顾行舟,与源台取出的骨牌并列存档。
当晚,赤炼神宫送来一张催货单。
落款是赤炼监炉使,祝红绡。
她限铸骨三日内送足炉芯。
逾期,将按旧约抽走铸骨辖下六处界域的火脉抵偿。
顾行舟翻开查获的旧账。
过去三次交货,赤炼都扣过铸骨的货款。
周处看完,提笔在催货单上写了几个字。
旧欠结清,再议新货。
祝红绡的回信随一只铜炉送来。
炉中封着半截人骨。
“铸骨欠料,我便拆铸骨的人补。”
负责送信的妖使把铜炉放在营门前,要求周处亲自接收。
顾行舟命人验过人骨,确认其中还缚着残魂,立刻送往镇魂营。
妖使想要离开,被两名军士按在地上。
“你伤的谁?”顾行舟问。
“火道上的贱囚。祝使说了,六处火脉已归赤炼……”
顾行舟让人卸下它的兵器,押入俘营。
周处看过铜炉内的契印,叫来陈砚。
“这六处火脉,铸骨管得到吗?”
“管得到名字,收不上东西。”陈砚道,“赤炼十七年前便占了。账还挂在铸骨头上,两宫为此争过几次。”
所谓抵偿,赤炼早已做过。
如今祝红绡催要炉芯,只因轮换将近。
顾行舟将旧账摊开,找出每隔九年出现的一笔大额支出。
兵甲减产,囚徒增收,长生境妖骨与承源血同时入库。
轮换前半年,各宫都在囤料。
“代掌替神魔养体,自己也会被纳入材料。”宁知远道,“承印留下的本源,让它们逃不开源台。”
周处把十三名代掌的记录放在旁边。
“有的活过一次轮换。找出区别。”
陈砚核对了整日,找出两笔转运记录。
活过轮换的代掌,都从别宫买过承源者。
那些人修为不足长生,体内却被提前种入了与源台相合的印记。
轮换时由他们补入缺口,代掌得以保命。
韩承岳看着名单。
“各宫抢的是这些人。”
“还有运人的路。”顾行舟道。
谢青蘅申领西路,祝红绡催要炉芯,都在为三个月后的轮换准备。
周处让顾行舟各写一封回信。
给祝红绡的信附上赤炼历年欠账,说明炉芯可以谈,先放火道上的囚徒。
给谢青蘅的信则只说一件事。
赤炼愿以六处火脉,换取铸骨西路的优先运货权。
韩承岳问:“祝红绡没答应。”
“她拿六处火脉催货的文书在这里。把原件附上。”
谢青蘅会去问。
两宫一旦争起西路,便顾不上合力替镇岳运兵。人间军台眼下所缺的,也只是几日整备时间。
周处没有把守备撤掉,反而命韩承岳加修北岸弩台。
当夜,源台内的轮换骨牌亮起。
日期下面多出一行征调数目。
承源者三千。
陈砚看完,把骨牌放回桌上。
“上次只要八百。”
周处取过军图。
“它们缺的,比账上写的多。”
镇岳妖骑在第四日抵达黑河。
三千骑分作六队,背后各驮一块山石。
前队下水,山石沉入河底,后队踩着石面继续向前。
被打断的骨桥没有耽误它们。
韩承岳站在弩台上,等第一队到了河心,才落下令旗。
重弩射向驮石的妖兽。
前排妖骑举盾,箭矢撞开盾面,钉进兽背。
死去的妖兽沉入水中,身上的山石仍留在原位。
第二队立即补上。
“它们拿尸体铺路。”副将道。
韩承岳换了一面旗。
岸边两辆新造的绞弩转向河心。
弩索扣住最前方两块山石,军匠催动炉芯,将石头拖离阵位。
渡河石道断开。
百余名妖骑落水,后方领军者抬起石印,河底又升起一道石梁。
周处从弩台后走出,抬掌按向黑河。
大荒镇天手沿石梁压下。
石梁陷入河床,驮石妖兽被压在水下。
已经越过河心的五百骑失去退路,只能向南岸冲。
韩承岳亲自带骑营迎击。
新甲挡住第一轮骨箭,长槊穿过敌阵最前方的三面盾。人间骑兵从两侧跟上,把妖骑截成几段。
半个时辰后,南岸清净下来。
镇岳领军者停在北岸,取出一封战书。
“本使奉镇岳神宫之命,来见周处!”
韩承岳让军士继续收缴兵器。
“方才怎么不说?”
“人间军队擅占神宫,镇岳有权问罪。”
周处隔河接过战书。
战书要求他们七日内撤出铸骨神宫,归还高炉、界钉与囚徒。
若不照办,镇岳将封山断河,清除接引台。
末尾附着一幅道路图。
军台北门、三处粮仓、十二枚界钉,位置都有标注。
两处地方画错了,正是军台三日前改建的位置。
顾行舟站在周处身后。
“有人卖图。”
周处看向西面。
那里的风道上悬着一面司风旗。
镇岳使者见他收下战书,又取出一座巴掌大的石山。
石山里挤着许多人,山壁上布满抽取神魂的阵纹。
“三万囚徒,明日开始炼山。”
周处把战书卷起。
“名字留下。”
“你要他们的名字做什么?”
“总要知道,你们拿谁来抵账。”
使者没有听懂。
周处将战书扔回北岸。
“交不出名册,你今日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