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行了三日,在青阳驿歇脚。
入夜后,顾行舟带着一口封存的木箱来到周处住处。
“周百户,有件东西想请你辨认。”
木箱打开,里面放着万通商行历年的账册。
顾行舟取出其中一册,翻到最后几页。
纸上记录着蚀灵石、铁料、药材和牲畜的去向。
账目做得严密,明面上挑不出问题。
顾行舟将账册翻过来。
封皮夹层里藏着一块灰色骨片。
骨片只有铜钱大小,上面刻着十二道细纹。
周处体内的天地法身自行运转。
气海深处,那道来自白骨大圣的灰白骨纹有了回应。
十二道节点,一处不少。
“哪里来的?”周处问。
“万通商行靖州分号的账房暗格。”
顾行舟把另一份公文放到桌上。
“我查了万通商行四十七年的契书。商行东家换过五次名字,账目上的笔迹始终相同。”
“京城总号还在营业?”
“原本还在。”
顾行舟打开公文。
“今日傍晚,京城送来的急报刚到驿站。”
“三日前,万通商行总号关门。掌柜和伙计全都没了踪影。”
“同一晚,京城西郊六座义庄遭人闯入,三百多具无人认领的尸骨被搬空。”
周处拿起那块骨片。
骨片上的纹路正沿着他的力量向内延伸,试图在血肉中生根。
雷罡压下,十二道骨纹当场断裂。
骨片化成灰粉,落在桌上。
白骨大圣只带走一粒魂火。
想重铸骨身,需要尸骨,也需要替它做事的人。
周处将公文收入木箱。
“孙敬呢?”
“在前院。”
“告诉他,明日不在沿途驿站停留。”
顾行舟问道:“你认得这种骨片?”
“认得。”
周处站起身,拿起斩魔刀。
“白骨大圣的东西。”
顾行舟低头看着桌上的灰粉。
“它去了京城?”
“现在还不能确定。”
周处推门走出屋子。
京城有人替白骨大圣经营了四十七年。
万妖谷刚灭,总号便带着三百多具尸骨消失。
这趟面圣,看来不简单啊。
......
孙敬拿过那份京城急报,来回读了两遍。
“白骨大圣刚丢了妖身,只剩一粒魂火,还敢往京城钻?”
他嘴上质疑,手上没有耽搁。
孙敬让顾行舟把骨片的来历、万通商行的账册、六座义庄失窃一事写进密报,自己另写了一封折子。
两封信分别盖上司礼监和大理寺的火漆,交给驿站中最快的两名骑卒。
“这封送司礼监,交到掌印手上。”
“另一封送大理寺,沿途换马,天黑前必须过卫州。”
两名骑卒收好密报,牵马出门。
孙敬又叫来随行内侍。
“传讯沿途州府,查近一个月的尸骨失窃案。义庄、坟地、乱葬岗,一个都别漏。”
安排完这些,他才坐回桌边。
“周百户,你有几成把握?”
“万通商行与白骨大圣有关,这一点可以确定。”
“至于白骨大圣到了哪里,还得查。”
孙敬点头。
“咱家不懂妖术,可京城里有皇城司、钦天监,还有几位万法境供奉。它若真敢露头,未必能讨到便宜。”
“就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周处收起斩魔刀。
“京城里有人替它经营四十七年。它有多少藏身之处,有多少人可用,我们都不知道。”
孙敬脸上的轻松收了起来。
“明日不进小驿,只在州府换马。”
“白骨大圣若盯上万通商行的旧路,沿途驿站也未必安全。”
第二日天刚亮,车队便离开青阳驿。
一路赶得急,众人相处的时间反倒多了起来。
韩承岳闲不住,每到歇马时便检查车轴、绳索和兵器。
他带兵守过粮仓,也在北境与妖军交过手,谈起战阵与炼体,有不少实用的东西。
午间休息时,他拿着一根木杆,在地上画出石甲犀冲锋的路线。
“我听镇妖关军报说,你正面拦住了石甲犀。”
“嗯。”
“它体重少说数十万斤,你靠肉身硬接?”
“先压住它的前腿,再把冲力送进地下。”
周处拿过木杆,在石甲犀落脚的位置画了两个点。
“妖兽体型越大,换向越慢。让开正面,它会继续冲。站在它想转向的位置,才有机会掀翻。”
韩承岳盯着那两个点看了片刻。
“军阵也一样。重骑冲起来以后,最怕侧翼受压。”
程雁回坐在旁边擦枪,闻言抬起头。
“还要看它往哪里落脚。”
她拿起铁枪点了一下。
“枪不追人,先封路。对手能走的地方少了,出枪才有用。”
周处看向那三处落点。
这与刀法中的封势有共通之处。
刀快只能抢得先手。
遇上同境修士,逼对方按自己的路线移动,下一刀才更容易斩中。
“你的枪法从哪里学的?”周处问道。
“沧州一个老镖师教的。”
程雁回把旧布重新缠回枪头。
“他护了一辈子镖,没进过神海境。临死前教了我一句,打架别跟着对方跑,要让对方跟着你走。”
“有道理。”
程雁回看了他两眼。
“有空打一场?”
“到了京城再说。”
“行。”
韩承岳也开口道:“算我一个。我想试你的武道金身。”
周处没有拒绝。
三人谈的都是怎么用力、怎么留手、怎么在围攻中换位,没有人讲玄妙道理。
顾行舟坐在车边整理卷宗,偶尔也会插上一句。
他修为只有聚气境,不善修炼,但常年调阅大理寺历年卷宗。
哪种妖物习惯藏在地下,哪种妖术会在尸体上留下痕迹,哪类商号适合转运违禁之物,他说得比除妖司的老校尉还清楚。
周处也从他口中得知,京城六座义庄失窃前,曾有万通商行的人前去购买尸油和旧棺。
那几人使用的路引出自礼部。
这意味着万通商行在朝中也有人。
路过南陵驿时,队伍又多了四批人。
青州除妖司副千户邵沉,法相境初期。
他在青州镇守十年,辖下三县都曾遭过妖潮。
此次受召入京,是想从朝廷手中争取银两与人手,重建被毁的三座除妖司驻地。
玄真观真传陆明夷,神海境圆满。
他带着两名道童和一辆装满法器的马车,要进京参加武库选拔。
安国公府谢临川,出身京城世家,年过三十便踏入法相境。
他曾在西境领兵,身边跟着十二名披甲护卫。
还有一名来自钦天监的年轻阵师,名叫宁知远。
他不骑马,整日坐在车里测算地脉,连吃饭都要人送到车边。
这些人各有目的,相处也谈不上融洽。